买彩票的正规网站童年的铁环,像清澈的小溪

作者: 买彩票的正规网站-小说  发布:2019-09-30

一 记忆的开端
  我最早的记事是从三岁(也就是两周岁多)开始的,至今都有很多人不信。可是的的确确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虽说是断断续续的不完整,可有些记忆是清晰的,而且一生都在脑子里经常出现。
  我从我最早的记忆说起吧,不知道是啥季节,反正不冷,我只穿了一个娄娄,就是肚兜,光着屁股在院子里的一张席子上和几个表妹表弟抢着吃散在席子上的花椒籽。堂屋里一群大人(多是女人),在忙着织布,纺线,好象锅里也有人在煮着满锅的线,织布机传出“咣当咣当”的响声。一个很老的小脚女人就是我奶奶,是我们这个家里的当家人,后来才知道那时的奶奶连五十岁都不到。现在算起来是一九六七年吧!
  我奶奶生了八个孩子,五女三男,三叔和三姑送给我大老舅了,我父亲是长子,加上母亲和我的姐姐哥哥弟弟,那时候最多时家里共十二口人(大姑二姑已出嫁三叔三姑送人)。
  我小姑比我姐姐还小两岁。家里多是女人和孩子,只是爷爷和我父亲还有叔叔挣工分,家里成份又不好,爷爷是个不爱说话的窝囊人,全家就靠我奶奶操持。奶奶是个强女人,我就记得整夜的织布机响声和奶奶数落家事的唠叨声,再就是我们这些孩子的哭闹声。
  我有个哥哥只比我大一岁,三岁多一点时掉在邻居的厕所里淹死了。算卦的说是我的八字太硬了,把我哥哥克死了,明明是大人太忙顾不上看好孩子,却让我背了这个黑锅。可怜的哥哥至今我都不知道长啥样子啊!
  由于我和弟弟只隔一岁,我几个月就断了奶,家里孩子多养不过来,把我送到了姥姥家里,严重营养不良,造成了我从小体质很差,常常哭闹,所以很不讨家里人喜欢。也许因为这个原因造就我小时候很孤僻,倔犟的性格。
  在姥姥家住了一年后又回到了家里,又多了一张不讨人喜欢的嘴,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宠着了。加上我克死哥哥的事,我在家人眼里的份量可想而知了!我不在家的这一年里,叔叔娶了媳妇,后来不知为啥又上吊自尽了,娘家人自然会少不了闹腾。这期间我依稀记得回来过,也还记得婶子和我玩耍的场景。我对婶子也就是这一点印象。
  这一年,五十一岁的奶奶那弱小的身体,没能织完最后一匹布,却把她的人生织到了尽头,撒手人寰了。我是长子长孙,举灵幡的事自然传到了我的手上。二姑夫抱着我,走在送殡队伍的前面,在一片悲痛的哀嚎声中,把我奶奶送到了野外的墓穴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和姐姐一起去山上捡柴火,剜野菜,割猪草。
  再后来姐姐上学了,我一个人和村里小伙伴开始了爬山,上树,下河,掏鸟蛋,偷摘别人家的枣子苹果之类,常常被别人找到家里,然后被父亲饱饱地给我一顿扫把揍。
  
  二 受宠
  在我的儿时记忆当中,记得最受宠的有两件事。一次是父亲带着我在村里看戏,我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双手抱着父亲的脑袋,我看着台上的花红柳绿,随着台下的人挤过來挤过去,就觉得好高大好自豪。
  还有一次就是,快过年的时候家里蒸馍馍,磨豆腐,由于人多过年时要做好多吃的,大多都是蒸些玉米面包着野菜,罗卜樱,柿子皮之类的东西,大姑看着没别的孩子在跟前就舀了半碗豆浆,掰了一块野菜团子给我,让我到没人的地方赶快吃下去,刚出笼的菜团子太香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吃,到是没觉得豆浆好喝。
  那种我们小时候吃的糠面窝头和柿糠炒面大多数年轻人都不知道是啥吧?我告诉你们,糠面就是碾小米剩下的米糠和上玉米磨出来的面,一比一兑起来的就算不错了,加上水和好了,拿上一团在手里拍,拍成饽饽,上笼蒸,技术不好的常常拍不成饽饽就散开了。
  再说炒面,别以为是现在的人吃的炒面,我说的这炒面是用小米谷子在谷场上打谷打下来的谷糠和柿子和起来,掰成小块,凉晒干了,再放在火炕上炕熟了,拿到磨上磨成面,吃的时候加些水搅拌一下就能吃,这东西很难咽下去,吃多了又拉不下来,但又是每家必备的口粮,家家都有几十几百斤,青黄不接和灾荒年就成了救命的宝贝,这种东西可以放好多年不坏。
  如果遇到好的年景,这些甜表面则可以当做小孩子们的零食,家里的孩子饿了或者淘气了,就拿出来一块当干粮吃,若是年景不好平时绝对不舍得拿出来奢侈的,有客人带孩子来的才拿出来炫耀一下,塞到客人孩子手里一块炒面以表示对孩子的喜欢和对客人的尊敬。自己家的孩子也能沾点光分到一点。所以那时候老盼着有客人带着孩子来,才能有幸在非饭口上受到这种宠爱。
  
  三 父亲
  朦胧中不知道鸡叫的是第几遍,但是肯定天快亮了,因为伴着鸡叫的还有拉动风箱的“踢踏”“踢踏”声响。我艰难的睁开发涩的眼睛,透过窗户上的玻璃纸,锅灶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照进了屋里。然后再闭上眼睛想继续睡,但是,身子下面那讨厌的虼蚤,一拱一拱的像是要拱进我的皮肉里,还有被憋了一夜的尿泡,一阵紧似一阵向外冲的迫切感觉。不得不从癔症中极不情愿地爬起来,光溜着身子趿拉上一双不知道是谁的鞋,踉踉跄跄的走到当院里,腆起肚子一阵痛快的猛泚。
  “穿上衣裳,去后场叫爹吃饭。”还没尿完,娘就对我喊!
  父亲有一门手艺——编席子,每天天不明就起来去碾蒾子,除生产队干活外每天要编一张席子,补贴家里收入,外出务工是每年必须抓住的机会,就是农闲时自己出去找活给人编席子,每出去干一天缴生产队八毛钱,生产队可以给记十分工,多挣的部分可以每天有五分到一毛的零花钱,别人管饭又省下了家里的吃喝。遇上好的雇主,完工时还能给一盒一毛六分钱的岗南牌卷烟抽抽,这在当时可是让人眼气的好事!
  在我的儿时印象里,父亲是个不睡觉的人。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睡觉。每天半夜醒来,总是听见他在土炕前淅淅漱漱的编席子声音。我每天早上起来后,都会看到一个在忙碌着的父亲,担水,扫院,编席子,永远都不闲着。
  
  四 仇恨
  五岁时我开始仇恨一个人,这个人是个光棍汉,在生产队当过一年队长。当时全队的男女都在场上搓玉米,我和很多小孩在玩耍,我当时尿急,那个队长的侄子拉着我不让我去尿尿,我连着急带生气就把尿撒在了他搓的玉米上了,被光棍队长看到了,他走过来两掴就吧我搧的耳朵嘴里都出血了,还不解气又从地上拎起来摔出三米多远,后来的事就记不得了。
  醒来时我的一边耳朵象堵上了一样,“嗡嗡”直响还钻脑袋一样一阵一阵得痛。看到母亲和姐姐都在哭,父亲的脸上有个血窟窿还在流血,才知道父亲因为我和光棍队长打架了,被队长用搓玉米的锥子戳在了脸上,由于这次事件,我们家被光棍队长给戴上了破坏生产的帽子。停止了生产劳动,被停工就意味着没有了生活来源,五口人就不会分到口粮,得知我闯下这塌天之祸时,我准备好了父亲给我的一顿狠狠的责罚,但是父亲只是一股劲的叹息,并没有打我,甚至没有责备一句!
  从此我心中有了恨,这个恨一只陪伴着我走到现在!
  这个冬天全家人只有挨饿的份了,父亲在被停止劳动这段时间里,偷偷跑出去给人编席子挣了八块多钱,买了些发霉的高粱粉,那个味道闻着就让人想吐,就这样全家人靠着这些高粱粉和别人接济来的豆腐渣熬过了一个冬天。
  第二年春天,清塔水库开工,父亲回复了劳动的权利,为了把去年被停工带来的损失抢回来,父母一起报名到清塔修水库。家里留下了姐姐弟弟和我三个孩子。当时姐姐十岁,我六岁,弟弟五岁,姐姐早起做好饭,让我们吃饱后就上学去了,有我带着弟弟在家里。星期天姐姐领着我们一起去山上剜野菜,捋嫩树芽回来煮在锅里放些盐就能吃饱。
  在这期间母亲从工地回来一次,带回来三个玉米面窝头,是父母在工地节省下来,特意送回来给我们吃的,这大概是我们大半年来吃的最好最香的食物了!
  从那时起朦胧的好象看懂了电影《苦菜花》里的故事,就想着,这万恶的旧社会啥时候结束了就好了。又想着一定要象《草原英雄小姐妹》一样坚强。
  
  五 逃学
  终于轮到我上学了,早上起来把一块系着绳子的小木板斜背在肩膀上,捏着一块石灰坷拉,和邻居孩子去了学校,第一次走进学校,也没记得有大人领着,就和邻居孩子一起去了。学校是个四面都能看到外面的破庙大殿,房梁上画着一些青面獠牙的人物,手里还挥舞着各种兵器之类,我和小伙伴们坐在用泥坯砌成的凳子上,面前是泥坯支起来的木板课桌,等着老师来上课。
  第一节课老师来了先点名,点每一个名字老师都用很大的声音,我很害怕老师那很长的面孔和他那恶狠狠的声音,就觉得想尿尿,不敢说话也不敢动,一堂课下来我根本不知道老师讲的啥,就知道自己尿了一裤子。
  中午吃完饭,我还是背着小木板,从家里出来,走到学校附近,藏到一家厕所里,听见上课钟声后就溜出去跑着玩了,这样过了几天,家里人都不知道,只到老师找到家里才败露。再让我去上学我死活都不去了,父母和老师只好作罢。
  
  六我与老师
  直到第二年开学,我八岁那年才正式上学。
  从此以后,我觉得自己长大了,也知道如何淘气了,做了好多各种奇葩之事,比如,戏弄女生,把老师夜壶底下钻眼儿之类的事,想必和我一样的男生都做过。我就不一一细说了。
  在这里我只讲一件戏弄老师的事。现在所以说出来,也算是我在忏悔我藏在心里多年的内疚吧!
  那是一个让我当时觉得最痛恨的老师,曾经用烟袋锅子打过我。而且我是冤枉的。他五十多岁的样子,有腰疼病,每天柱着棍子上课。学校有一个老师专用的厕所,就一个厕坑,在我们教室后面的夹道里。那天轮到我扫地,放学后我扫完地,不知为啥想站在桌子上通过窗户看看老师的厕所是啥样子的。这一看刚好看到那个腰疼的老师在解大手,因为腰疼站不起来,就用手使劲拽着厕所里一颗指头粗的小树才能站起来。等他柱着棍子弯着腰吃力的走后,我悄悄的遛进厕所,把小树根部的土扒开,用铅笔刀把小树根部削的只连着一点皮,再用土盖好。第二天正上课时,一阵杀猪似的嚎叫后。几个老师把他从厕所里抬了出来。大家可想而知发生了什么。从此那个老师再也没有走进过学校。
  
  七 明火虫
  那是个初秋的夜晚,微凉的天空中挂着一轮半圆的明月,一道道蓝光在夜幕中飞舞穿梭,月光下我手里挥舞着一把笤埽,口里反复念叨着:“明火虫,到俺家,我给你穿衣带花花。明火虫,跟我来,我说谜语你来猜……”。边念叨边跳跃着,把用笤埽打下的萤火虫装到小墨水瓶里,每捉住一个心里就会有一次莫名的激动和快活。
  当萤火虫收满我的宝瓶之后,便把它们尾部发光的部位轻轻掐下,摁在自己的脸上,打扮成一个满脸发着蓝光的精灵。然后好去找村里长得最好看的妮妮炫耀一番,按照我的一贯手法,当然必须是来个突然,所以先到她家门口喊几声:“妮妮出来给你个好东西”。就悄悄藏到她家门后,妮妮刚跑进过道,一个脸冒蓝光的我,猛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呢啊!”的一声把妮妮吓得瘫坐在地上,像被狼逮住般的嚎叫起来。紧接着她的一家人救火般的窜了出来。看着我的样子,也没问为啥就似乎都明白了咋回事。妮妮的爷爷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脑勺上:“小兔崽子让你装鬼吓唬人。”一阵七言八语的谴责后,妮妮娘领着妮妮回去了,妮妮的爹把我推出了门外,“咣当”关上了大门。
  门外的我,楞楞的站在街上,扫兴地抹去满脸的萤火虫屁股,忿愤的想到:“真没意思,胆小的哭脸精,你爷爷和你爹也不是东西,哼!”
  从此后再也捉过那讨厌的明火虫,妮妮在我的心里也没有了从前的好看和可爱,只到她长大成人远嫁异乡,也没有再说过话……   

                                                                                                                                                                                                                文 | 吻花无声

(平凡的故事,写给对生活满怀深情的人。微信公众号:aideliwu506)

妈妈,您给我的铁环滾趟着我的生命,悦耳清脆的声音响彻每一个角落,凝聚着爱的情怀与担当。

在写我的童年之前,想起了祖奶奶老糊涂的一件事。我们住的是锅台在屋外房檐下、屋里一个大火炕、能睡好几个人的一排简陋的草房屋,祖奶奶住在最东头的一间。有一天,她坐在炕上,嘴里不停的说着什么,只听清一句话:她要喝水。大人们忙着做饭,就把准备好的水装在一个铜茶壶里,让我们几个孩子拿来给她喝。她喝完水后,骂我们给她喝的不是水,是尿,不懂事的我们还都笑起来。

                                                                                                                    一

我小时候很淘气,甚至超过男孩子。我三岁时的一个冬天,大大的太阳照在纸糊的窗户上,阳光透射进来,屋里也暖和了许多。妈妈和婶子们在一起各自忙着针线活,奶奶坐在炕上,用锤子在石板上砸胰子(注:胰子,是猪的器脏,与烧熟的萝卜、白糖砸在一起做成团,全家人当香皂用)。儿时的我们对针线活没兴趣,都围在奶奶周围凑热闹。这个说我来砸几下,那个也闹着要试一试,我说我也要试试,还抢着将崩到石盘外面的萝卜渣捡起来往正在一上一下砸个不停的锤子下放,大人们觉得我们这样凑热闹太危险,还捣乱奶奶干活。她们就哄我们到屋外玩:“外面多暖和呀!快去院子里玩去!”

我的妈妈是河南人,在国共两党内战的年代,妈妈和姨妈逃难到陕西关中地区,无奈下,未成年的妈妈嫁给安里村三队的一户人家成为人妻,并生下哥哥姐姐。没过多久安生日子,丈夫便弃她去了,她一个人拉扯孩子三年多,从监狱出来的四类分子我的父亲,把他给了我的妈妈。从此,爸爸落户在安里村三队,和妈妈一家人生活。

我们听了大人的话离开屋子来到院子里。院子里除了一口用草绳围着的大水缸没有任何孩子们可以玩的东西。北方冬天冷,水缸外面围上草绳是为了给水缸保暖,避免水缸冻坏。即使这样,由于昼夜温差大,水缸里每天还要结一层厚厚的冰,太阳一出来,水缸里的冰就会慢慢的从水缸内壁上脱落,浮在缸里的水面上。嘿嘿!儿时的我们都挤在水缸旁抢着捞冰,别提多高兴了!个个小手都冻的通红但没人喊冷。小小的我不知道那是多么危险的游戏,挤着抢着跷起脚也够不着,这时不知是谁想帮我,托了我一下,我头朝下栽进冰冷的水缸里。当时只觉得是水缸倒了,我拼命的挣扎着往外爬,有可能吗?...当我醒来时,已经用小被子包着抱在妈妈的怀里。

姨妈嫁给同一个生产队的男人,也就是我姨夫,长得瘦瘦高高,他给安里公社的煤窑编制提煤的大筐,姨妈和他生了五个孩子,最小的林海比我小一岁。姨夫还有个弟弟名叫有祥,在西安地质大学当教授。他们有个巫婆妈妈,我管她叫神婆奶奶,她偷偷给附近的社员驱灾袪病做法事,也得到着不少好处。

当时我的两个奶奶、爸爸和二叔我们全家十几口人和三爷陈久明他们,还有没出嫁的姑姑们,加起来共二十来口人。哪年分的家我不清楚,只知道一九五三年以前。因为分家后父亲和二叔共同盖的第一层三间瓦房,我长大后见过瓦房上面的记载:“一九五三年建”的字样。之后父亲和二叔先后又盖了两次房,每次三间。最后一次盖完房是一九五八年。爸爸和二叔再次分家,二婶愿意住后盖的新房,父母就依了她,自己剩六间旧房。两个奶奶一家一个,大奶奶归父亲养老,另一个奶奶跟二叔过。

和妈妈结婚之前,父亲在高槐村曾娶过一位妻子。五十年代,他的妻子生下两个漂亮的女儿后,阑尾病发作,父亲用生产队的架子车拉她去十一公里外的县城看病,他奔命到西河沟底,流淌的河水声中,妻子被病痛折磨去世了,他又拉着尸体回到家,草草地埋葬了她。迫于生计,父亲把小女儿抱给曹村的一户人家养,把脸黑的大女儿春香和患有白内障的奶奶交由叔父启堂照顾。经别人撮合,他倒插门把他给了妈妈。

别看大奶奶跟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们都是后来奶奶的血缘子孙。在父母的教育下,我们对大奶奶像亲生奶奶一样好。她的性格像小孩似的,和我们在一起生活的很融洽。在那个吃穿十分困难的年代里,吃受粮票限制,穿靠国家发给的布票和自家纺的家织布。吃饭时妈妈先给奶奶的饭碗填满,然后大家再匀着吃。她会呵呵的一笑说:“给我盛这么多!”。她和我们一样爱吃零食,那时候哪有零食吃啊?只有吃红薯和菜馍馍时先给她留出一两个。这些都是我们争着抢着先给她留出的零食,她可高兴了。穿衣方面妈妈总是先给奶奶做一身新衣服,然后再按急缓安排家里的其他人。妈妈的做法给我们做了榜样,也在亲戚朋友中留下了好口碑。

爸爸起早贪黑,肠胃填凑着粗陋的饭菜,口里吸着旱烟,在泥土中赤脚忙碌,用黄土泥巴倒砖烧砖,挣着工分,和妈妈维持着整个家的生活。长城墙是用这样的砖垒成的。

一九七一年10月1日,奶奶突然病了,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父母看着不对劲儿,找来村干部到我家了解一下奶奶病重的情况,当天下午奶奶就去世了,享年73岁。奶奶为我们留下了她一年的口粮。因为那时候分口粮以10月1日零点为界,增人和减口都以此或得或无。奶奶给我们一年的口粮,不如说是对我们善待她的回报。

踏踏实实地过了段日子,他从妈妈肚子里心满意足地倒出我,我不打算出世却也由不得我。我常常想,是不是可以藏在妈妈肚子里不出来,不认识这世界。

在父母的熏陶下,尊老爱幼成了我的本性。我还没上学就当上了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的大姐姐。妈妈有时候带着最小的弟弟妹妹去姥姥家,比我小四岁的弟弟和小三岁的二妹留在家里。二妹很懂事,不哭也不闹,也许她稍微大些;比我小四岁的弟弟饿了就哭闹着找妈妈,我就像个小大人似的学着妈妈的样子哄他,给他摊鸡蛋吃,弟弟吃了就不哭不闹了。这时候心里好高兴,觉得自己长大了,会当姐姐了,特别自豪。

我四五岁那年,哥哥到安里村小学上学,年幼的姐姐在家照看我。父亲仍在砖窑场地倒砖烧砖,妈妈早起给爸爸准备好早饭,送到砖窑,又到生产队地里赚工分,一家人过着食难果腹的生活。

我爱我的两个哥哥,更喜欢我的弟弟妹妹们。在我五六岁的时候,经常带着弟弟或者妹妹到离家两里地以外的学校去玩。那时候学校不但很简陋,也没有严格的校内管理制度,校外的孩子可以随便出出进进。我同弟弟妹妹们很方便也更愿意到学校去玩,那里有比我们大的哥哥姐姐们,还能顺便听到老师讲课和在黑板上教写字,总之要比在家里快乐的多。全校一至四年级的学生在一个教室里上课,只有一个老师教一至四年级的课程。所有的男女学生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上课时,老师也不排斥,我就成了学校的常客。那时候学的注音字母是老式的,和现在的写法不同,比如现在的“g”是这样,那时是“巜”这样。有一次,老师用教鞭指着黑板上学过的“巜”,问一个叫赵连山的学生:这个字念什么?赵连山站起来老半天也答不上来,我就帮他答出来。帮学生答题不止一次,我对上学也越来越有兴趣。

时光荏苒,转眼间,我到上学的年龄,夜里,妈妈从生产队土地完工回来,收拾完家里,坐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给我缝着书包。

回家后我问妈妈,什么时候让我上学呀?也要和你一样到16岁再上学吗?妈妈迟疑了一会说:“没想好呢!以后再说吧!你去上学你弟弟妹妹们自己出去玩啊?等你二妹子玉书到你这么大了能带他们出去玩了,你就上学”。听妈妈的口气,总会有一天我也会上学的。于是整天盼着二妹快快长大,我好正儿八经的背着书包去上学、正式的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大大方方的回答老师的提问。

和我一同上学的有东邻居女孩菊莲及姨妈的儿子林海。

盼着、盼着,... ...就一直盼着。

菊莲的爷爷是生产队队长,她有个我嫉妒的“为人民服务”红色字样的军绿色书包,菊莲皮肤白皙,眼睛圆大,缺点是她长着不常见的黄色头发。林海有副让我羡幕的铁环,姨夫姨妈从不短他什么。

(微信公众号:aideliwu506)

七十年代革命火红,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社会处在打翻一切秩序的混乱和骚动中,知识青年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些城市青年在饥饿、寒冷、卑鄙、流血中,也跌在时代荒诞不经的灾祸中。

学校在村子的古庙里,门前修着高台阶,古庙魁梧高大,里面供着的石佛像祭桌,被革命群众抬出去砸个稀烂,把我们这些贪玩不醒事的孩子塞进去,作为共产主义接班人教育。

在我的男孩心性蠢蠢欲动,把菊莲作为喜欢对象的时候,毛主席不幸去世了。

革命委员会被布置成灵堂,周围摆满大大的花圈,正中间摆着毛主席的大头像,上面挂着白纸黑字的挽联。革命群众老师学生站在当中,哭声嚎叫声此起彼伏,像世界的未日一般。我心里琢磨着毛主席万万岁呢,像唐僧似永不会老,怎么会死呢!

菊莲为此呼天抢地捶胸,哭得死去活来,林海很不解地侧头看我,我对菊莲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

菊莲从学校回到家里还时不时大哭,街坊邻里把她当作唠嗑的资本,赞扬她对毛主席的热爱,她满脸泪渍鼻涕,气滞打嗝,憋坏了心肺。没过几个月,菊莲出不了气去世了。爷爷偷偷把她配了阴婚,她带着‘为人民服务’的黄书包,留下我心里空荡荡的没方向。

                                                                                                                  二

姨夫的弟弟有祥,后来当过临潼兵马俑的馆长。他抛弃了农村的妻子和女儿,在西安另组家庭。他没法抛弃巫婆妈妈,她也因此没有挨饿,能用心修炼她的巫术。

神婆奶奶脸长,脸色白到无血的状态,古怪的眼睛、空洞的鼻子、无齿的嘴巴,太极图一样的神秘。

她做法时,满窑洞男女社员围绕她,屋里烟雾燎绕,旱烟、纸烟、煤油灯冒着黑烟,神婆奶奶燃香,面前燃两根红颜色的蜡烛,碗里水中竖着一把筷子,好似把邪恶鬼怪吸附在上面,在她的咒语中那些害人的东西会消失似的。

她在上座,低垂双眼,进入深深迷糊中,她深出一口长气,神口开唱,民谣的小曲调,神奇地唱出当事人的前事后果。围着的男女社员进入睡眠般的恍惚状,体内僵死的东西蠢蠢欲动,心里的鬼魂神奇活现的东奔西窜,抽筋儿、瞪眼发麻,一种奇特的力量,冥冥中自己的不幸灾难会消失掉。

如火如荼的革命改变不了穷苦的命运,他们相信神佛有恩泽,能去灾,能让他们的生活好些,以此安慰自己的心灵。

我和林海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只管捉迷藏。

姨妈生活在神婆奶奶家中,神婆奶奶姨夫对姨妈常常施行家暴,姨妈身紫脸青地来找我妈妈诉苦,哭着要回河南找妈妈。

妈妈跟神婆奶奶和姨夫理论,好几次差点打起来。神婆奶奶和姨夫的鬼气被妈妈的正气吓跑了。有几次,我和妈妈在门前的路上遇到姨夫,他不敢正眼看妈妈,避让不开,就低头往另一边看从我们身边溜走。

                                                                                                                  三

毛主席去世后,我觉得这国家都他妈的会死,这种感觉掺杂着菊莲的死给我带来的心理上的冲击。

爸爸的母亲去世后,在高槐村留下一口窑洞。不知道爸爸是担心黑脸姐姐,还是几里外的破窑洞,他非要带我这个活蹦乱跳的东西回高槐村。

那是夏未的时候,月亮挂在夜空中诉说着什么,妈妈无法容忍我离开她,要爸爸把黑脸姐姐接到安里来,爸爸却一根筋要带我回老家,(安里的奶奶也过世了)为此,他和善良的妈妈闹了意见。这样僵持了好长时间,无助的妈妈让我自己选择去留,自信我会留在她身边,让爸爸一个人走。

“我儿啊,你要跟着爸爸还是妈妈!”。

妈妈的声音颤颤巍巍,像是决定她生命的时刻到了。

我的小脑袋里还记恨着那件事,我和小伙伴玩耍拔掉邻居张爱家窑背上的黄花菜,在灾祸饥荒吃不饱饭的年代,那点资本主义的尾巴,是救命的东西。为此,妈妈用皮带修理过我。

所以,我执意要伤妈妈的心,赌气说:

“我要跟爸爸走”。

妈妈坐在炕沿上,伤心地嚎啕大哭起来,衣袖抹不完她的眼泪,白脸姐姐蜷缩在妈妈身旁,也凑热闹地哭,哥哥生气地两眼瞪着我,怪我让妈妈如此伤心。

爸爸坐在在院里东墙角倒扣着的破陶瓷盆上,双手撑着他四类分子的脑袋,叹气。屋门开着,他能听到妈妈颤抖着伤心的哭声。无论是当初进这个家还是现在出这个家,他心里都不好受。他怎么老犯错误。

妈妈没有什么给我,像爸爸进这个家门没什么给妈妈一样。那个年代,能吃饱穿暖,要智慧和能力。那时,有时每天只能吃上一顿饭,常是妈妈为六口人(奶奶在世)准备的拳头大的一块面,加些地里的野菜。妈妈手里端着没有几根面条的汤碗,看着她的儿女们,脸上是幸福满足的笑容。

善良要强的妈妈抹着泪问我:“我的儿啊,你想要点什么?”

我是趟铁环的年龄,加上赌气有意要伤妈妈的心,便脱口而出:

“我要个铁环。”

我说得随意轻松,不愿放弃心中的欲望。

妈妈挂着眼泪,跑去找生产队保管拴合,给我乞求讨要铁环去了(挑水木桶淘汰下来的铁圈)。哥哥和白脸姐姐去姨妈家找用来做趟铁环的铁丝手柄。(姨夫给公社煤井用荆巴条编提煤的大框,大框用铁丝钢筋)过了一会儿,我得到了我要的铁环。

真正的离别开始了,月光下,我背着铁环,手里拿着手柄甭提多高兴。我敢保证,我拥有着整个世界,拥有太阳和月亮。

将在这样的民主氛围分别,我心里还纳闷,毛主席去世时,我都没看见妈妈大哭,她甚至根本没哭过。至少,毛主席没让她和姨妈从河南逃难到陕西,也没让她和四类分子生下多余的我。再说,听到哭声,我总想到菊莲哭毛主席心碎肠断的样子。

妈妈单膝跪地抱住我,满脸泪痕,说:

“妈妈会来看你的,妈妈永远爱你。”

银色的月牙挂在天空,饮水的深井对着月亮,身旁的老槐树无言地伫立着,路边的草丛一身湿露,空气里凉意加重了。

姨妈搀着妈妈,哥哥姐姐站在妈妈身旁。姨父姨妈的孩子近旁的邻居送我和爸爸离开。

爸爸牵着我的手向西边街道方向走去,我沉浸在满足和兴奋的童心里,我回头望望,妈妈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掉落在地上。

我抽出爸爸紧握我的手,再次回头望望,妈妈还在用衣袖抹着眼泪。

月亮羡慕地看我趟着铁环,悦耳清脆的声音响彻天空,我趟着铁环跑在爸爸前面。

                                                                                                                四

我趟着铁环,和爸爸来到高槐村的家。家里穷得连做饭的风箱也没有,没有坐的凳子,睡的土炕,铺着烂角的席子,也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空旷窑洞里,我想回到妈妈身边。

到中午的时候,叔父叔母给我们准备了饭菜,我再次见到印象模糊的黑脸姐姐。叔父家有比我大四岁的堂姐和大我几个月的堂兄以及小我几岁的堂弟。他们填饱自己一家人的肚子都成问题。我不知,爸爸的女儿是饿黑的,还是洗的少变黑了。

父亲买了风箱和煤,我们在新的家里生活安定下来。父亲在高槐村的生产队还是倒砖烧砖,由高槐村生产队记上工分,姐姐参加生产队劳动也是记的工分。爸爸姐姐的工分给家里换回砖块,准备修缮家里。

我们的家和叔父家分别住在同一个院里的两个窑里,窑洞坐北向南。我家靠东,叔父家靠西。三面环绕着高高的土墙围成一个大院。从靠南的土墙上挖出一道门洞,安上双扇木门。木门下是粗石墩,可拆装的门槛。门洞旁西面土墙和东边墙上搭架木檩,盖着稻草,这样,风雨湿不了门,门厦下常放着些农具。

我趟着铁环去高槐村的小学上学,教室在窑洞里,没有安里村古庙里的教室好。老师上课的讲台,是土垫成的二十公分的台阶,黑板是用白灰泥巴漆黑的,老师的讲桌没有抽屉,学生的课桌和坐的凳子是各自从家里拿的五花八门高低不一的式样。学校厕所是用黄土垒的,通向外面的凹坑,从墙上挖开男女生出入的门,外三面用土墙围成,七个生产队轮流收拾粪便。我们这些祖国的花朵,在厕所里随地大小便,进去后,小心翼翼地像扫雷,下雨天,常有小伙伴掉进粪坑里。

政府时常请爸爸这样的牛鬼蛇神四类分子去村部或人民公社的长条凳上站站,用来改造大家的世界观人生观。黑脸姐姐尽量不让我看到爸爸被批斗的模样。

有一次,爸爸又被政府通知,去安里公社列队接受人民的批斗,他在我面前愧疚地说:“是爸爸不好,这样的环境,是爸爸害苦了你们。”他后悔的神情嵌入我的脑海。

妈妈常用不容置疑的口吻给我讲:“爸爸是一个善良虔诚的人,没有谁比他优越多少。”

我们在政府和学校的组织下,集中站在人民公社院中,人山人海中,群情激昴,我听着“打倒四类分子×××”“毛主席万岁”等口号,看不到爸爸。

妈妈常来高槐村的家,不知是来看她的亲儿子,还是来看她四类分子的假老公,妈妈常会住个一天两天,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次,我在砖窑空地间趟铁环,几个男社员给窑里装砖坯。邻居有限秃头和无限类风湿的孙堂,看见来找爸爸要钥匙的妈妈,嫉妒地对爸爸说:“你老婆看你安慰你来了,还要你犁二亩水田哩。”

他那个酸醋劲,后悔我妈妈不是他老婆,好像犁二亩水田他愿意效劳。

                                                                                                                五

来到高槐村的第二年正月十五,妈妈给了我一个灯笼,那高兴劲儿充满了我的整个童年。

好一点的灯笼四面装着玻璃,玻璃上画着鲜艳的花朵,里面点着红蜡烛。也有纸做成的五颜六色的灯笼,各种式样,大小都有。对于成长在七十年代的孩子,一件新衣服,一双新鞋,一个铅笔刀,都能让他产生百万富翁的虚荣劲。

傍晚,我和堂兄提着灯笼回家。到门厦下,一根长些的稻草叶从上面垂下,悠然给我招手,向我微笑,我举起灯笼,火焰吻到了它。

“啊!”,我大叫一声。

我将那根草叶引燃了,很快火苗蔓延了整个门厦,火光映红大院,照耀着天空。

我和堂兄躲进院子厕所里,忍着怦怦的心跳,悄悄地藏在那里。

爸爸叔父姐姐他们大呼小叫地端水救火,邻居跑来救火。透过厕所门洞,看他们在水深火热中手忙脚乱,最后,留下两根冒烟的木檁,像八国联军毁坏的圆明园。

那个年代,所有东西是集体的。每季瓜果是生产队的,水果、肉类是奢侈品,我捱不过香瓜的诱惑。傍晚,我和堂兄猫腰潜入东头二队的瓜园,管不了生熟向口袋里怀里装着。突然,看瓜的弓腰顺楼从高大棉扫帚背后跳出来捉我俩,大喊:“把你贼妈的,看你俩往哪跑。”

我俩吓得魂飞魄散,怀里的甜瓜散了,飞也似跑去从六尺高的崖畔上跳下去,上气不接下气跑到院中,藏在厕所里。甜瓜破碎得弄赃了口袋,砰砰的心跳觉得这里是安全踏实的地方。顺楼找到我们院中,坐在叔父家客桌凳子上,要我俩归案。

叔父给顺楼陪笑脸,递烟倒茶,叔母哭丧着脸站在灶台前对着顺楼傻笑着。

                                                                                                              六

我背着妈妈缝的布书包,趟着铁环,到学校听人民教师用不能再高的声音:“毛主席万岁,亩产水稻一万多斤,我们是共产主义的接班人,实现人类崇高的共产主义理想”。

我们满怀信仰,燃烧着炽热的反抗之火;甚至希望朝鲜战争(尽量延长)再开一次,让自己扛枪跨过鸭绿江,打败美帝,解放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伙伴和人民。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哥哥大了,成家了,妻子贤惠,有着普通农民的勤劳热情,也有那个时代的泼妇性格。白脸姐姐也有了对象,是和黑脸姐姐间隔一个村的王庄人。黑脸姐姐找了水洼村的对象,丈夫比她瘦小,聪明精干,待人随和热情。

炎炎夏日,爸爸准备修缮家里的时候病倒了,神婆奶奶到我们家里来做法,让哥哥在东边土墙上钉上“吉星高照”的桃木符,为爸爸袪病去灾。

爸爸一天天地吃不下饭,哥哥陪爸爸到富平白水等地看病,不见好转,便陪爸爸辗转返回到家。爸爸躺在家里,再不能倒砖烧砖,挣不到工分了,一家人靠妈妈哥哥想办法维持生活。

爸爸心里烧灼不好受,想吃冰棍和我当初想菊莲的心情一样。哥哥姐姐把从安里街道花两分钱买来的冰棒装在保温瓶里,给爸爸送来,完成他的心愿。

妈妈守在爸爸身旁,悉心照顾着他,帮他擦洗身子,给他讲话,让他宽心,妈妈毫无怨言地忙碌着,从没有过不高兴的样子。爸爸吃不下饭,妈妈便做成香喷喷的流食喂他,将罐头捣碎喂在他口中。大口径玻璃罐头瓶放爸爸的脑袋旁,盛着他四类分子吐的痰。

真是的,爸爸过了一辈子错误的人生,还得到妈妈哥哥姐姐的爱和关怀。

那天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我趟着铁环到东墙桃木符下,妈妈哭嚎的声音像我从安里要离开他的样子从窑洞里传来,爸爸死了,那年我十三岁。

这以前,哥哥姐姐让照相的师傅给爸爸照了张他穿着中山装骨瘦如柴的照片,背景是东墙桃木符下的黄土墙,父亲有着一对无线电似的招风耳,宽阔的颊骨,翘起倔强的嘴唇,有神的黑眼睛看的似乎不是镜头,而是远方的什么东西。

哥哥按爸爸生前的心愿做了个床似的棺材,是爸爸辗转看病途中在富平县看到的式样,爸爸很满意。棺材一边有个窗户,窗户上安着玻璃,里面吊着红色的窗帘。当然,它比我们灯笼上的玻璃大多了,上面没有花朵。那时物质紧缺,我们教室的窗户钉着塑料布。

床式样的棺材像只瞎眼怪兽,不看见眼前,在左右碰壁。我怕爸爸在里面骚动起来,随时跳什么古怪的舞蹈,令人害怕。

我和姐姐堂姐堂兄穿白带孝,姐姐堂姐在灵堂前大哭,我又想起菊莲为毛泽东大哭死去,不知是因为外界压抑的氛围还是内心世界的空虚,她习惯还是炫耀什么呢!

爸爸未来得及修缮家里,叔父和黑脸姐姐用工分换来的砖给爸爸鼓墓穴,走的是随时会翻车的羊肠小道,完成了这地府工程。这样,不亏欠爸爸一生辛苦地倒砖烧砖。地府不会使他肠胃受折磨,不会遭受生前的种种磨难。

女孩菊莲因毛泽东的尸体在天下地上,她的户口地府办不了。阎王爷给她办暂住证没有?她上学交借读费了吗?我想我的初吻能够将她吻醒,找到只有我们才能体会到的东西。我不是想从那堆白骨上体验羞涩矜持的感觉,而是希望她身上还有能够帮我强硬起来的惊奇力量,告别我们那悲惨的童年时代。

爸爸身穿长袍尸衣躺在里面,把他亡妻的尸骨迁葬在他的身旁,满足他传统观念的心愿。他一生悲惨漂泊的艰苦煎熬中,不知道什么东西是他想要的,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是必须得到的,如同临潼兵马俑里祖先那些豪华破烂的玩意儿,真不知是奇迹,还是些糊涂蛋。

乡亲们用手拉车把床样棺材里的爸爸拉到东沟王山丙向,墓穴深七尺三寸,沟崖畔低洼处又在深沟上面。

                                                                                                                七

我们一帮小学生给生产队拾麦子,拿红缨枪站岗放哨,严防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我们去插着红旗的农田建设现场进行文艺表演,演《红灯记》,唱歌曲,演打倒“四人帮”三对半。我们在学校养兔子,养猪,堂兄是养殖班长,他字写得好,心灵手巧,猪也养的肥,养的兔子也下了兔崽。为此他得了劳动模范奖状。

我们是一群不知疲倦的捣蛋鬼,权老师骂我们:“你们是一帮混蛋杂种,红领巾不如戴在‘竹’(猪)的脖子上。”权老师舌头短讲话不清楚,说话像翻俄语似的,虽然他吐字不清,但我们明白他的意思。这惹怒了革命小将,超英等同学写出措词强硬的论文似的大字报。红领巾给猪系上,这是对革命烈士鲜血的侮辱和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不敬!大字报贴满校内外,引起愤怒的反响,也引得所有能贴的地方都贴上了大字报。

我们喊着口号,激情澎湃,要批斗对伟大领袖毛主席不敬的权老师。

老婆嘴权校长和短舌头权老师在南尧村,是一伙的。放学后,权校长召开全体师生大会,先是表杨“革命小将”对毛主席的热爱,随后话锋转到我们的学习上,对我们提出引导性的批评:“你们放学回家吃饭像射箭,上学到校象抽毛线,像皇帝的新衣不贴实际,这怎能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走得又稳又快呢!”

权校长说得我们哄堂大笑,大笑后,我们感觉肚子饿,对权老师的愤怒烟消云散。权老师认错说把红邻巾给“竹”(猪)戴上或“猪”应该系红领巾都他妈的不对。至此,“革命”在穷乡僻壤勉强成功。

黑脸姐姐参加生产队劳动挣着工分,晚上,有时也在我们家,煤油灯下,队上青年社员聚在一起,唱革命歌曲,学识写字,完成扫盲任务。

妈妈给我交的几元钱学费,是卖鸡蛋攒的钱。白脸姐姐当保姆,照看合作社一女职员的女孩。我用的本子是姐姐收集整理的散纸和废纸,大小裁成一样,姐姐用针线衲在一起。我写作业,放飞我的梦想。

黑脸姐姐给我买了身新衣服,一双球鞋,用一辆红旗自行车把自己嫁了,开始了她新的生活,小学五年级的学业我将完成。

礼拜天,我去安里村妈妈的身边,到妈妈家里吃住。他们担心我“孤儿”的生活,要我回安里村的家,把户口转到安里村。我才不干呢,我还用铁环延续着我快乐的童年。

                                                                                                                八

我在高槐村,叔父占不了奶奶留给爸爸的窑洞。叔母和表姐指桑骂槐,常常找我的麻烦。妈妈毅然决然地让哥哥和嫂子(还有嫂子的独眼弟弟)拉土,和叔父家划清界限,从中间线上打一道黄土墙。

我和堂兄给窑洞前土墙用砖块隔个脑袋大的方洞,我俩相约玩耍。

妈妈常常来到这冷清的家给我送些馒头,做些吃的。那些年的春节,她用干净的布裹着饺子,拿点炒菜,撇下哥哥姐姐在安里村,来和我一起过年,我生活在幸福的社会主义中没什么不满足。

夏天时,姨妈给我送来甜瓜,邻居的孩子孝忠,大我几岁,来我家一起吃瓜,“真甜”两个字他结巴的没有说完整,他的父母跳“忠”字舞入迷,激动地把他生成结巴,起名叫孝忠。

几天后,孝忠带我和堂兄去偷安里村五生产队的西瓜,那些天阴雨连绵,地面长起了光滑的绿毛藓苔。我们光着脚丫,黄土泥漫过小腿,到瓜园,我背五个大西瓜,堂兄装四个,孝忠六个,进村路过后排的新庄基,那是叔父新修的家,堂兄把他的西瓜放回家里,到我家过夜。

我扛着西瓜,到门口,钥匙从口袋掏出拿在手中,门槛边斜坡光滑,我一脚踩上去打滑失去平衡,长条布袋里的西瓜和我一起摔在地上。我起身把摔碎的瓜扛在背上,堂兄打开大门,西瓜水顺着我的背和屁股沟向下流去。

到屋门口,堂兄开家门的当儿,西瓜的重力光滑的地面再次将我摔翻在地。进门后,我气不打一处来,把破碎流西瓜水的布袋拉到桌前,提起倒在地上,气昏的双脚在上面踩呀踩。我面红耳赤,内心狂暴,我解开皮带,放出滚烫的尿洒在社会主义破碎的西瓜上,毛泽东大头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发飙。

我拙劣地做着鬼脸,没有风度,快活地打着尿颤。

堂兄蹲在地上,两手抱着肚子,说:“你把我的肚子都笑疼了。”

我急切盼望自己长大,要解放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美帝主义公民,他们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他们童年没趟铁环的快乐,没有我们幸福。

                                                                                                                九

1978年秋天开学,安里人民公社门牌换成安里乡人民政府,家家户户通上了电,我去安里乡中学上学。学校的大门几排泥瓦房建的教室,是父母那辈人修建的。

我带着铁环回到原点,回到妈妈哥哥和姐姐的身边,开始初中一年级的学习。

白脸姐姐出嫁了,哥哥的儿子出生了,我时常抱他玩耍。

哥哥分社买回生产队的牛和农具,每个人分得了二亩多土地,他和妈妈把我在高槐村分到的地犁好,施上肥料,再回安里村的家吃饭,他们给地里种上麦子,直到秋收,晾晒归仓。

常年的劳累,生活的重担,妈妈的身体熬垮了。黑脸姐姐陪着她,直至去世。妈妈临终没留下一张照片。我见不到妈妈,妈妈在我心中很深的地方,用一种朴素奇特的方式爱着我,鞭策我。妈妈迫使我睁开眼睛,那怕是痛苦折磨的惊醒。

姨妈去世得比妈妈早,她们此生没有分离过。

神仙奶奶终究老死掉了,她像二十世纪的中魔者,她骷髅般的形象在我心中消失不掉,像死亡涂着满嘴口红,说它的荣耀光辉。她对姨妈施加了太多巫术和压迫,造成姨妈心中无法排解的感伤和悲苦。

解救美帝主义水深火热中的人民的阶级热情我丝毫未减,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将它扑灭。我从不怀疑,相同的人性 ,一个与物质世界不同的有着价值总体相当的人类世界,应相处的更好些,重要是爱的建立与爱相连的东西。

现在,我不否认,为贪玩铁环不顾一切,为铁环我离开了妈妈。

现在,我回答不了,当初跟着爸爸还是妈妈哪个选择是正确的。

现在,我也不知道,爸爸妈妈和我,被时代怎样地错置了?谁分开了我和妈妈?谁能弥补给我们造成的不幸呢!妈妈为此来回走了多少路程,这段路途比妈妈带着姨妈从河南逃难到陕西不会容易多少。

滚趟的铁环中,我心里最深的痛楚,疼在哪里?疼在妈妈跪地抱我的那一刻!疼在妈妈为我乞要铁环的奔波!

我说不清楚,说不清楚悲伤有多深,希望有多远。

我想拥有妈妈给我铁环的快乐,那充满强烈渴望和永不满足的感觉,在我和妈妈之间有种力量,是我生命熔炉里的燃料;即使我老到一百五十岁,还趟得动铁环。在妈妈走过的那段黄土路上,我要趟着它,还要走遍妈妈姨妈从河南逃难到陕西的路途。清脆悦耳的响应声激荡着我的一生,让我活得真实,具有神性。

只希望圆圆的铁环趟过我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在怀念爱一切的情怀与担当中,将它和我的生命揉和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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