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彩票的正规网站】城北地面

作者: 买彩票的正规网站-小说  发布:2019-11-30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城北唯一的这个游泳池,它座落在新开的东风路上,与阀门厂的厂房仅有一墙之隔。从香椿树街走过来大约要花十分钟时间,沿途是砂石和沥青堆积在路的两侧,两侧没有一棵树,炎热的八月天气,你朝游泳池走过去会觉得头顶上悬了七八个太阳,渴望着游泳池的水,因此你的脚步也会愈来愈急。游泳池从来不对外营业,它是阀门厂的,从七月开始到九月,每逢一、三、五、日对厂里的职工开放。据街上那些泡过正规游泳池的人说,阀门厂的游泳池只有二十五米长,充其量是个儿童游泳池,它的跳台也只是几根铁杆托着一块木板,假如谁表演一个燕式跳说不定脑袋会撞在池底出人命的。尽管这样,从七月开始这个游泳池从早到晚挤满了人,男孩和女孩,他们并不都是阀门厂职工的子女,但他们每人都有一张米黄色的贴有照片、盖过公章的游泳卡。在游泳池的进口的墙上,用墨汁写着凭卡入池的字样,在一间简陋的木板搭建的小屋里坐着守门人老朱,老朱大概是阀门厂的退休工人,年纪明显很老了,而且他的脖子因为疾病几乎歪垂到了肩上。从七月到九月,歪脖老朱像一个门神守护着通向游泳池的那扇铁门。达生第一次去游泳池是跟着他表哥去的,表哥在阀门厂做翻砂工,自然有一张游泳卡,达生记得表哥把他的卡给了自己,表哥跟歪脖老朱说了些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通过了铁门,似乎并没有费多少力气。这年夏天达生迷上了游泳,或者说迷上了在游泳池里游泳。香椿树街的少年们一般部在街边的护城河里游泳,但是夏季的河水很脏很油腻,从河上驶过的驳船常常塞满了狭窄的河道,更主要的一点是达生认为在河里是洗澡而不是游泳。达生的表哥正在与街上糖果店的一个女孩子谈恋爱,他没有时间经常把达生带到游泳池来,但他很慷慨地把游泳卡让给了达生。达生说,卡上是你的照片,恐怕门口的歪脖老头不让我进去。表哥顺手就把照片从卡上揭了下来,他说,换上你的照片不就行了吗?再说那个老朱老眼昏花的,他不会留心照片的。达生第一次使用改装过的游泳卡没有遇到问题。达生穿着红色的汗背心和蓝色的田径裤,手里拎着一只尼龙网兜,网兜里有一条新买的彩色条纹游泳裤和那张游泳卡,达生的凉鞋和脚趾上沾着东风路的沥青和灰上。通过游泳池的铁门时他拎起网兜朝歪脖老朱晃了晃,心却跳得厉害,那无恰逢老朱正和一个穿游泳裤的男人下象棋,他朝达生挥了挥手,达生就疾步跑过去了,意外的顺利使达生感到一阵狂喜。更衣室里挤满了人,每个储衣拒都被塞满了,湿滚滚的地上杂乱地堆放着许多鞋子,空气里混杂着尿臭、伤膏药和消毒粉的气味。达生在一个角落里换游泳裤,从隔壁的女更衣室里传来一群女孩尖声的说话和快活的笑声,他听见一个女孩说,今天我游蝶泳,达生暗暗地笑了,他知道蝶泳是一种漂亮的可望而不可及的姿势,没有几个人会游出这种姿势的。八月午后的阳光直泻在游泳池暗蓝色的水上,许多人坐在池边的水泥地上,许多人泡在水里一动不动,达生鄙夷地想,他们是来泡水而不是来游泳的。达生独自从浅水处绕过人群朝深水区游过去,采用的是他刚刚学会的比较标准的蛙式,(他已经戒除了香椿树街普遍的狗刨姿式。)深水区的一侧人少多了,达生看见一个人正游着他所渴望的蝶泳,一个人真的像蝴蝶扑翅轻盈地掠过水面,游蝶泳的人横越泳池,恰恰经过达生的面前,而且他的手也恰恰在达生的肩上触碰了一下。达生很快发现那是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女孩,戴着一只红色的泳帽,帽子上用白线绣了一个云字,她靠着池壁和几个女伴说着什么,两只手突然升举到空中做了一个舞蹈动作,看上去她显得非常快乐和满足,达生听见她对女伴说,我等会儿游自由泳给你们看。达生没有想到游蝶泳的是这个女孩,她也许名字就叫云,不管她叫什么达生都会记得她,达生就这样用惊诧而尊敬的目光注视着女孩,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尴尬,一转身就往浅水区游回去了,达生现在不想和任何游得好的人并肩游泳,尤其是一个女孩。在游泳池关门的前夕达生回到了更衣室,他发现他的塑料拖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知被谁穿走了。达生在更衣室四周转了一圈,希望找到别的随便哪只鞋子,但他什么也没找到,达生只好自认倒霉,后来他就穿着一只鞋了走出游泳池的铁门,他记得歪脖老朱朝他的光脚扫了一眼,脸上没有表情,达生也没说什么,他想这次只好自认倒霉,下次来一定要藏好他的鞋子了。对于丢了一只鞋子的达生来说,归家的路显得漫长而艰辛,被烈日晒了一天的路面像烙铁一样炙烤着达生的一只光脚,达生只能奔跑着来减轻这桩意外的折磨。达生的嘴里不停地冒出粗俗的骂街声,但他的心里无怨无悔,与游泳相比,这一切不算什么。达生当时还无法悟出丢鞋是他短促的游泳生涯的一个不幸的信号。达生家的后门就对着护城河,沿石阶走下去就可以触摸到夏季微热的油腻的河水。不管河水变得多么污秽,沿河居住的少年们仍然习惯于下河游泳。达生记得初学游泳就是在后门口的河里,是表哥托着他下额教会的,当然教的是狗刨式,而且那时候河水似乎是清澈而淡绿色的。达生认为那是学洗澡而不是学游泳,护城河与游泳池是不可相提并论的。在短暂的午睡的梦境里达生回到了阀门厂的游泳池,他看见那个游蝶泳的女孩就在前面游,他的双臂模仿女孩向前扑击,撞在竹榻的把手上,于是达主惊醒了。达生迷迷糊糊走到后门去撤尿,看见水泥厂的驳岸下已经浮满了少年们的脑袋。有人朝达生高声喊着,达生下河一起游泳。达生没有理睬他们,他嘀咕了一句,谁跟你们一起游泳?你们哪里是在游泳?你们不过是在洗澡和玩水。事实上达生第三次去游泳池就遭到了歪脖老朱的阻拦。达生像上次一样把网兜里的游泳卡拎高了给歪脖老朱看,但老朱不在下棋,老朱的反应使达生的脸顿时发白了。把游泳卡拿出来给我。歪脖老朱说。达生的手机械地拎着网兜,仍然拎得很高,脑子里紧张地思考着对策。把游泳卡拿出来,你听见了吗?歪脖老朱说。你看好了,达生嘟囔着把游泳卡拿出来,在歪脖老朱的面前晃了一下,但他的手被老朱一把抓住了,老朱以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敏捷抢过了那张游泳卡。果然是张假卡,歪脖老朱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得意与愤怒混杂的表情,他冷笑了一声说,跟我来玩鬼,换张照片就能逃过我的眼睛?达生的头脑里一片空白,目光下意识地朝游泳池里扫去,他看见那个游蝶泳的女孩也来了,在午后的阳光下她真的像一只蝴蝶从水面上飞掠而过。把游泳卡还给我。达生对歪脖老朱说。还给你?假卡一律都要没收。歪脖老朱从桌上抓起一叠黄色的硬纸片,朝达生挥动着说,你看看我没收了多少假卡?换照片?钢印在哪里?换照片就能逃过我的眼睛吗?你要是不肯还卡就让我进去找鞋,我上次来丢了一只凉鞋,你应该让我进去把鞋找回来。别跟我玩鬼,什么找鞋子?你进去就往池里一跳,你们都知道我不会游泳。歪脖老朱突然嘻地一笑,我不会上你们当的,他说,你说什么都没有用,没看见墙上的字吗?无卡不得入池,这是制度。达生仍然不死心,他的脚试探地往铁门里跨了一步,但歪脖老朱立刻冲出来把铁门关上了。老朱的脸上有一种愤怒的不可缓释的火气,达生觉得这个歪脖老头可恶而令人生厌,既然他自己不会游泳,为什么偏偏要把爱游泳的人关在门外呢?达生手里的网兜无力地垂到了地上,他觉得万分沮丧,嘴里习惯性地掉出一串骂人的脏话,操,操,操你妈。他听见木屋里的老朱立刻作出了强烈的反应,好,你骂人,你个小东西要操我妈?老朱拿着一根竹竿伸出窗子,朝达生身上戳击着,达生躲闪开了,他还听见老朱边戳边说,本来看你可怜想放你进去了,可你张嘴就骂人,现在你滚吧,我记得你的脸,永远别想再来游泳了。达生离开之前朝游泳池里最后扫了一眼,那个游蝶泳的女孩正在向她的伙伴示范蝶泳的手部动作,她的两只手一遍遍地划过空气落入水中,姿态优美真的酷似蝴蝶扑翅,达生想游蝶泳其实不见得有那么难,只要花力气学总是能学会的,达生想不管那个女孩游得多么好,他决不会向一个女孩讨教技巧,他情愿一个人慢慢地琢磨,慢慢地学习。来自西南方向的季风把八月的日子一天天地吹散,炎夏将尽,护城河里的水涨高了,水一天天地变凉了,下河游泳的人也一天天地减少,而达生却像一条离群的鱼突然出现在河道中央,达生远离他从前的伙伴独自游来游去,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在游泳而不是在洗澡。没有人注意达生游泳姿势的变化,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样的变化。达主戴了一只香椿树街绝无仅有的蓝色泳帽,在河道中央独来独往。没有人知道达生委曲求全的心情,现在护城河只是达生迫不得已的练习场所。达生的眼前常常出现那个游蝶泳的女孩的幻影,她就在前面游,达生觉得他有能力也应该赶上那个女孩,他的腿与腰腹有点不合拍,腰腹与手臂也有点不合拍,但达生仍然努力地游着蝶泳,他想总有一天他会比那个女孩游得更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达生对游泳池的牵挂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季,但后来他一想起游泳池眼前首先浮现的就是歪脖老朱,那个丑陋而可恶的老头,他有意刁难我,达生常常这样想,心里充满了对歪脖老朱的仇恨,即使在护城河里独自泅游的时候,达生也会突然咒骂几句,我操,我拧断你的歪脖子。达生想假如不是因为歪脖老朱的存心刁难,他现在是在阀门厂的游泳池里,而不是像个傻子似地在又脏又油腻的护城河里游来游去。炎夏将尽,达生就读的红旗中学也快开学了,照例在开学之前需要去学校交学杂费,所以达生那天出门时骑着父亲的自行车,而且他的衬衣口袋里揣了二十元钱。是一个晴朗的干爽的早晨,达生骑着自行车往学校去,在香椿树街与东风路的岔路口,有人看见达生的脚支撑着自行车停在路口,他好像正犹豫着该往哪里骑,达生的同学猫头追上去说,你在这里犯什么傻?达生问过头看了看猫头,他说,游泳池明天就要关门了。猫头觉得莫名其妙,然后他听见达生又重复了一句,游泳池明天就要关门了。达生说完就甩下猫头往东风路上骑了。达生注意到东风路上的沥青随着秋风初起变干硬了,路面不再像半月前那样烤人了。达生骑车骑得很快,而歪脖老朱的脸也在他的眼前闪得很快。距离上次去游泳池已经有半月之久了,达生想也许歪脖老朱认不出他了,不管他是否认得出自己,达生想他一定要在最后一天好好游一次。早晨游泳池还没开放,隔着铁门可以看见池里刚刚换的水,蓝色偏绿,附近的厂房和树木的倒影清晰地投入其中。游泳池周围没有一个人,隐约可以听见东侧阀门厂厂区内机床运转的声音,阳光照着一池新水,达生感到一种微微的难以言传的眩晕。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达生的脸在刹那间变得苍白。因为意外的狂喜,也因为机会最终的降临,他要跳进游泳池,他要在最后一天好好游一次。达生轻盈而顺利地翻过了那道上锁的铁门,在跑向游泳池的时候达生后悔没带游泳裤和游泳帽来,但是那也没有关系,穿着田径裤也一样可以游出漂亮的蝶泳,蝶泳,达生想我下池后的第一个姿势就是蝶泳。达生记得他是由深水区入水开始游的,由于急迫他入水时腹部被拍疼了,而且他闻到新换的池水里冒出一股刺鼻的漂白粉气味。达生游的是他苦苦学习了一个夏天的蝶泳,令他惊喜的是这次的感觉好极了,他的手、他的腹部以及双腿突然变成了一部机器,它们互相配合得天衣无缝,达生在狂喜中吼叫了一声,达生没有听见自己的叫声,所以他始终不知道歪脖老朱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歪脖老朱站在池边对达生叫喊着什么,达生也没有听见,或者说当时达生顾不上池边的歪脖老朱了,达生的耳朵里灌满了水花溅击的有节奏的清脆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声音似乎来自梦境,你会游蝶泳了,你真的会游蝶泳了。达生陶醉在突如其来的狂喜中,及至后来他觉得有什么锐物戳击他的腿和背部,达生如梦乍醒,他看见歪脖老朱正举着一根竹竿沿池追逐着他;老朱的嘴里咕哝着一串骂人的脏话。达生有点慌乱,他扎了个猛子潜到池子的另一侧,歪脖老朱又追过来,愤怒使他的眼睛里射出一种白光,歪垂在肩上的脖子也似乎胀大变粗了,老朱的模样看上去很古怪。让我再游一会,只游一会儿,哪怕再游五分种也行,达生说。半分钟也不行,我要你现在就从池里滚上来,我要把你带到保卫科去,歪脖老朱说。别用竹竿戳我,让我再游一会儿,再游五分钟就上来。达生说。滚上来,现在就滚上来,我要把你带到保卫科去。歪脖老朱说。我的衣服口袋里有二十块钱,只要你让我继续游,那些钱就都给你,行吗?达生说。你收买我?你竟然敢用钱收买我?歪脖老朱怒吼起来,紧接着他用急促的山东乡音申明了他的品格,其间夹杂着一串骂人的脏话,达生没有想到他的急中生智的交换条件更加激怒了歪脖老朱,他的脸涨成猪肝色,手里的竹竿就发疯般地朝达生身上戳过来。达生终于一把抓住了那根竹竿,他揩怒而绝望地凝视着池边的歪脖老朱,心里泛起一阵奇怪的寒意,我操,达生突然冷笑了一声,猛地用力拉了一下,他听见歪脖老朱的一声惊叫,他看见歪脖老朱瘦小的身体像一块石头砰地落在游泳池里。达生后来回忆起来,他其实是知道歪脖老朱不习水性的,他从眼睛的余光里看见歪脖老朱在深水区挣扎,坠落或上浮,但他顾不上那个可恶的老头了,趁着短暂的无人阻拦的早晨时光,达生在阀门厂的游泳池里尽情地游着,歪脖老朱距离他大概有五六米的样子,达生可以从眼睛的余光里发现死者在水下浮落的状态,但达生顾不上这些了,再过一天游泳池就要关门,而达生恰恰在最后这天学会了蝶泳。爱好游泳的人都知道,蝶泳是最迷人最具技巧的姿式。

叙德来借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可以从他的脸色中觉察到某种非凡的企图。达生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纸盒子。刀在这里,你自己拿。达生忽然笑了笑,他审视着叙德的表情问道,你真敢用它?这把刀拎出去,你就真的要提上一个人头回来了。那是一柄马刀,年代久远但锋刃仍然异常快利,是武斗那年李修业在街上捡到的。达生偶然发现了它。他相信那是许多年前日本骑兵的马刀。叙德沉默着拿起刀,他的手明显地颤抖着。达生发现了这一点,因此他再次发出了一声嘲谚的笑声,刀又不重,你的手别抖呀。叙德拾起头怒视着达生,他说,去你妈个X,谁抖了?你以为我不敢杀人?你马上跟我走,我今天砍一个头给你看看。叙德说着挥起刀朝达生家的衣橱砍了一刀,他把刀从木缝里拉出来,回过头问达生,这刀到底快不快?达生的嘴角上仍然是一抹轻蔑的笑意,达生说,人肉不如木头结实,能砍木头就能砍人。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香椿树街上,水泥杆上的路灯恰巧在那时候一齐亮了,青灰色的街面立即泛出一种黄色灯晕,空气中则飘拂着来自街边人家油锅里的菜籽泊味。达生大概距叙德有两米之远,他对叙德说,别让人看见你的刀,把刀放在袖管里,叙德顺从地把刀往袖管里塞,但那么做很不舒服。叙德便又把刀抽出来说,就拎在手上,我怕什么?不就是去砍个人吗?街上的行人对叙德手里的刀侧目而视,人们一时无法分辨那是真家伙还是排练样板戏用的刀具,杂货店门口的一群人指着叙德手里的刀笑称,又出了个杀人犯。有个男人用某种世故的语调高声说,男孩长大了有两件事无师自通,调女人不用人教,杀人放火不学就会。打渔弄里的红海也在那堆人中间,他跟着拖鞋跑过来堵住叙德,要看他手里的刀。达生在后面说,你以为是假的?是真的,是一把日本马刀,红海带着惊讶的表情用手指拭了拭刀刃,他说,还挺快利的,你们拿它去干什么?叙德换了只手拎刀以躲开红海的骚扰,他始终铁青着脸一语不发。红海又问,你们拿刀去干什么?达生这时候噗味笑了一声,“说,拿刀能干什么?去砍人。叙德推开了红海朝前走,达生就小跑着跟了上去,他听见红海在后面喊,砍谁?达生没有回答,他突然想起叙德要砍的是金兰,一个头发烫得像鸡窝的女人,达生觉得这件事情突然失去了魅力,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他在叙德耳边说,砍个女人算什么?你不如把老朱砍了。叙德一愣,他说,老朱没惹过我。达生说,那是谁惹你了?谁惹你砍谁。叙德说,我爹惹我了。砍他?达生迟疑了一会儿说,那有什么?要是惹了你也照砍不误。叙德把刀平伸着划过鸡鸣弄一带的墙壁和电线杆,发出一阵阵杂沓刺耳的噪声,达生意识到叙德是在掩饰颤抖的手,达生在等待叙德的回答,快到金兰家门口时,他终于听到一个令人满意的回答,叙德说,一个一个地灭掉他们,操,我怕什么?金兰家在鸡鸣弄底端,整个鸡鸣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金兰家门口亮着一盏灯,照着门下的杂物和一坛光秃秃的夜饭花,还有门上贴着的一副对联: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龙飞凤舞的墨迹出自理发师老朱之手。叙德和达生站在门外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听见屋里有一种奇怪的嗡嗡声,达生说,什么声音?叙德不假思索地答道,是电吹风,这类婊子天天要弄她的头发。叙德用刀尖挑着门上的铁环,一边回头望着达生,你跟我一起进去?达生说,你要我陪我就陪你,不过砍一个女人用得着两个人去吗?达生看见叙德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苍白如纸,额角上一根淡膏色的血管像蚯蚓似的凸现出来,这个瞬间达生相信他的朋友将一改松软自私的风格,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于是达生朝叙德轻轻推了一把,去吧,怕什么,还有我在这儿呢。门不知怎么就被撞开了,屋子里的夫妇俩几乎同时惊叫起来,老朱正在给金兰吹头发,金兰的头上缀满五颜六色的卷发器,而老朱手里的电吹风啪地掉在一只脸盆里,嗡嗡之声翼然而止。是金兰先叫起来,叙德,叙德你拿着刀干什么?叙德说,你心里清楚,臭婊子,你骗了我,你让我丢尽了脸。你也骂我是臭婊子?我骗了你?我让你丢尽了脸?金兰站起来走近叙德,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那柄马刀,最后逼视着叙德的眼睛,你要杀我?你沈叙德要杀我?金兰突然狂叫了一声,你凭什么要杀我?叙德说,我要出这口气,你让我丢尽了脸。你们沈家父子,一个是孬种,一个是白痴,都在我身上占尽了便宜,我没嫌丢脸你丢的什么脸?金兰说着一把拉过老朱,冷笑道,按理说我也该杀,可那是我们家老朱的权利,怎么轮不到你来杀我。金兰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她抓起头上的卷发器,一个一个地扔在地上,金兰说,我不想活了,老朱,你把他的刀拿下来,你该砍我了,我要死也死个明白。老朱却把金兰往后推,老朱从衣兜里掏出二盒前门牌香烟,抽出一支给叙德,叙德,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刀了,杀了人都要偿命的。叙德说,我不怕偿命,我就是要出这口恶气。老朱的一只手试图去抓叙德的刀,但叙德警觉地甩开了老朱的手,叙德说,别动,闪一边去,小心我先砍了你。老朱的那只手于是又去掩护金兰,他的浑浊的眼睛直视着叙德的刀,叙德我告诉你,金兰的肚子里怀着孩子,老朱突然声色俱厉地说,你要是敢动她我们大家就拼掉这条命,你听懂了吗?叙德这时候换了个姿势站着,他回头瞥了眼门外的达生,达生倚在门墙上颠动着他的脚,达生只是从容舒适地观赏屋里的一切。叙德把马刀从左手换到右手,猛地挥起马刀砍向悬吊在空中的一只竹蓝。而金兰就是这时候厉声叫喊起来,别砍篮子,我让你砍,金兰紧接着的举动令人大吃一惊,她一边扯开身上的花衬衫一边喊道,看见了吗,这是你吮过的xx子,这是你爹摸过的xx子,你照准它们砍吧,来砍吧。达生看见一双硕大丰满的女人的Rx房,但那只是一霎问,他下意识地扭过脸去,嘴里发出一种短促的含义不明的笑声,然后他听见那柄马刀落地的清脆一响,当达生回头再望时,叙德正弯腰捡拾那柄马刀,但达生知道叙德杀人的勇气已经烟消云散,叙德已经被一个头发烫成鸡窝的女人击败了。于是达生拍着门框喊,叙德快走,拿上刀走吧。两个人跑到鸡鸣弄口的时候,听见老朱在后面用什么东西敲着破脸盆,咚咚咚,抓小偷,大家快出来抓小偷。老朱声嘶力竭地喊着,这种声东击西的呐喊使达生和叙德摔不及防,不管老朱怎么喊都不利于他们,两个人就拼命地跑出了鸡鸣弄,一直跑到化工厂大门口才站住了喘气,达生说,老朱这狗东西,先喊起抓小偷来了?叙德则把马刀撑在地上,半蹲着喘气,叙德说,操他妈的,真该听你的,先把老朱那狗东西灭掉。关于骚货金兰怀孕的消息在香椿树街上不胫而走。老朱和金兰作为街上仅有的几对不育夫妇,他们的生殖能力多年来一直是妇女们急于探秘的谜语,现在谜底似乎揭破了。理发师老朱看来是只阉公鸡,而金兰怀上的孩子到底是谁的骨血成为议论的薪的焦点,在河边淘米洗衣的妇女们乐于对此发表自己的观点,人们倾向于沈庭方是亲父,其中不可避免地带有对叙德乳臭未干的轻视,但立刻有人以一种轻松达观的论调对绊闻盖棺论定,不管是老子的还是儿子的,反正都是沈家的种。骚货金兰对于香椿树街人的唾沫已经习以为常,她仍然拎着一只绣有花卉的草编挎包,在通往玻璃瓶厂的路上娉婷而过,金兰有她特有的保持美丽的方法,即使在她被玻璃厂女工们批斗得蓬发垢面时,她也会用包里的梳子和粉霜迅速修饰被破坏的容颜,金兰的腰肢仍然挺得笔直,并且呈现小幅的风吹柳枝般的摆动,金兰的白皮鞋下的铁钉仍然嘈嘈作响,她发现香椿树街上有许多种目光鬼鬼祟祟地尾随她,但她可以视而不见,金兰走路的时候脸上永远保持着她习惯的微笑,它被正派妇女斥之为妖媚之气,而对金兰来说那就是她要的美丽和风韵。金兰有一天走过沈家门口时下意识斜插到街对面,她隐约觉得沈家堂屋里有一双眼睛向她喷发出仇恨的毒液,金兰想躲却躲不开,一只塑料鞋突然从沈家门内朝她飞来,砸在金兰的白色喇叭裤上,金兰先是一愣,紧接着她就冷笑了一声,十三点,疯狗,她一边骂一边拍去裤子上的黑渍,金兰朝那只破鞋踢了一脚,朝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捡起鞋子,她用两根手指拎起它来到沈家门前,示威性地朝屋里的人晃了晃,然后把鞋子挂在门框的钉子上。这个秋天的遭遇日后将成为素梅一生中最惨痛的回忆,素梅记得很清楚她每天只喝一碗粥。我每天只喝一碗粥,不想吃也不想睡,后来素梅对她娘家的亲人如此哭诉,我想不通怎么凭空生出一只屎盆子扣在我头上?谁都对我指指戳戳,一个畜生不如的男人,一个畜生不如的儿子,怎么都摊到了我身上?素梅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叙德被派出所拘留的那几天里,索梅呆坐在床上,目光已经酷似精神病患者,空灵而涣散。沈庭方很担心女人的那种眼神,他用手掌在她眼前晃了几下,测试素梅的眼睛是否还能灵活转动,他的手掌被素梅重重地拍了一下,素梅说,畜生。顺手又在男人脸上掴了一记耳光。沈庭方捂着脸叹了口气,说,好,能动就好。丑闻已经传到沈庭方的工厂,作为党员干部犯了这种腐化堕落的错误,沈庭方不可避免地被列入了学习班的名单。沈庭方以前办过别人的学习班,专门挖那些蜕化变质分子的资产阶级思想苗子,想不到现在轮到他被别人办了,他在家里收拾行李铺盖的时候更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素梅说,你收拾铺盖干什么?要跟那婊子私奔?沈庭方说,厂里让我去学习班,住在厂里,十天半月说不准,不能回家的。我的假领子放哪儿了?怎么只有一只,还有两只白的呢?……素梅说,去学习班学习什么?沈庭方沉默了一会,嗫嚅道,其实不是学习,是去检讨,犯了错误就要检讨,没准要检讨个十天半月的,检讨通过了就可以回家了。我的假领你放哪儿了?放箱子里了?素梅说,你脸都不要了还戴假领子什么?去吧,你是该去洗洗你的脸子,共产党员的脸都给你丢光了。沈庭方不敢辩解,他放弃了寻找那两只假领的念头,转而把一盒象棋往旅行袋里塞,让下棋吗?沈庭方的手停留在旅行袋里,嘴里自言自语着,又没犯死罪,棋总归要让人下的。素梅这时候突然站起来,从碗橱里拿出一袋炒米粉,舀了几勺白糖撒在里面。饿了就用开水拌着吃,素梅把炒米粉塞进男人的旅行袋里,用异常平静的态度吩咐了沈庭方一句,去了那里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乱说。沈庭方点了点头,他以为在离家之际女人已经宽恕了自己,一只手便习惯性地搭在她腰胯处,揉了一下,但素梅把他的手狠狠地甩掉了,素梅的身体左右摇晃着,看样子是突发的晕眩,沈庭方于是再次伸手去扶她,别碰我,素梅喊道,我要死了,你回来说不定就是来给我收尸的,素梅眼望着墙上的那张全家福,喉咙里涌上了一口痰,你还是走了好,我杀你也下不了手,儿子回来就难说了,他下得了手。沈庭方想起儿子的马刀和他危险的眼神,心里格噔了一下,儿子杀老子?他敢?沈庭方嘀咕着把旅行包绑在自行车后架上,推着车出了门,回头看看女人,素梅正脱视着墙上的全家福痴痴地微笑,沈庭方的心里又格瞪一下,现在他真的担心就是那女人精神分裂的前兆。香椿树街上秋意正浓,沈庭方戴着一只口罩蹬着自行车,心情紊乱而悲凉,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去往一个杀人的刑场。尽管他想掩人耳目地通过这条讨厌的街道,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他自行车后面的旅行包,老沈,带着旅行包去哪里?沈庭方在车上含含糊糊地答道,去出差。好奇的人又问,去哪出差呀?沈庭方差点就骂,去你娘那里出差,但他还是把粗言秽语咽回去了,说,去北京出差。东风中学门口围了一群人,教政治的老师李胖用手绢捂着前额,那条手绢已经被血染透了。李胖倚着墙对旁边的学生们说,不关你们的事,都给我回去上课。学生们一哄而散,只剩下几个没课的老师围着李胖,要送他去医院包扎,李胖挥挥手说,不用了,就破了一个口子,说着目光就愤愤地扫向墙上的布告栏,布告栏上又出现了几个被开除的学生名字,我知道是谁策划的,李胖咬牙切齿地说,这条烂街,这个烂学校,在这儿教书就该向公安局申请枪枝弹药。袭击李胖的几个少年身份不明,但根据他们动用的凶器的风格——长柄改锥和电工刀,可以判断他们来自城南一带,大概是属于老鹰帮的。李胖捂着伤口,烦躁地听同事们分析事件的原委,突然冲动地骂了句粗话,教师?人民教师?教他娘个X.现在这些孩子哪里要教师?哪里要学校?我看把东风中学改成少年监狱还差不多。校门口的几个教师都为李胖这句话拍手称快,而一直背着箩筐站在一边旁听的老康偏要多嘴,怎么能这么说?老康惊愕地望着那群老师,他说,孩子不教不成人,现在学校连《三字经》都不教,孩子们善恶不分,他们怎么会学好呢?教师们被老康问得一时无言,好一会儿想起老康是个未摘帽的四类分子,于是就互相对视着说,这老东西不是在宣扬孔孟之道封建思想吗?够反动的。挨打的政治老师李胖正好满腹火气撒在老康身上,滚远点,你这个四类分子,李胖抬腿朝老康的纸筐飞起一脚,这里没有你的发言权。老康趔趄了一下站住了,他的浑浊的眼睛变得湿漉漉的,老康想幸亏自己腿脚硬朗,否则栽在地上兴许就难爬起来了。李胖和其他老师渐次走进了东风中学的铁门。现在的先生——老康目送着那些背影冷笑了一声,现在的先生其实也不像先生。老康想起遥远的孩提时代,城北的孩子都到桃花弄去上学堂,桃花弄大窄了,遇到先生从那里进进出出,孩子们都自觉退到弄堂两侧,鞠着躬让先生先过。还有先生手里的一柄木尺,它专门对付调皮闹事的孩子,打手心和屁股,绝不打其它地方。现在什么都乱了,老康想,学校的先生调教不了孩子,却对一个可怜的老头子施以拳脚。罪过,真是罪过。老康嘟囔着擤了一把鼻涕,目光习惯性地搜索着学校周围的废纸,墙上的那张布告是刚贴出来的,张贴时间未过三天的纸老康一般是不动的,即使是拾废纸老康也拾得循规蹈矩。老康看见秋天的阳光均匀地洒在东风中学的红砖教室和冬青树上,到处可见揉皱的纸团和撕碎的纸条,但老康从来都没有进去拾过学校里面的废纸,他只能在校门外面。门卫老张曾经怀着一种歉意对他说,不是我不让你进去,工宣队说了,地富反坏右一律不准进学校大门,怕你们毒害青少年。地上到处是废纸,却不让你进去捡,真是罪过。老康无可奈何地收拾起他的箩筐,弯腰之际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地上散着几块白底蓝花的小瓷片,它们使老康一下子闻到了从前寿康堂药店的气息,即使被孩子们摔成了碎瓷片,即使瓷片上的梅花和兰花图案已经无从辨认,老康也能认出那就是从前寿康堂用来装麝香丸和参茸的瓷罐,他的寿康堂,他的出自嘉靖官窑的瓷罐,现在成为几块碎片躺在老康肮脏枯皱的手掌上。真是罪……过,老康的声音类似呜咽,浑浊的双眼更加潮润,但老康的眼角只有眼垢没有眼泪。老康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制造了这些碎瓮片,是拿了瓷罐砸了谁的头还是往墙上砸着玩?那些东西早已被一群学生从他床铺下全部抄走,老康记得学生们用铁锤愤怒地敲碎瓷器的那个日子,他们把满地的瓷片往垃圾堆那里扫,被铁锤遗漏的几只瓷器在菜叶和煤灰中闪着洁净的光,老康记得他守在垃圾堆旁,无论如何不敢去捡。是几个从市场归来的妇女把剩下的几只瓷器拾到了菜篮子里,老康至今还记得那几个妇女的谈话,一个说,拿回去装砂糖吧。另一个说,装糖容易化了,这种东西做盐罐最合适。真是罪……过。老康一手握着瓮片一手背着纸筐在香椿树街上走。他想,孩子们假如想砸东西玩,尽可以找地上的石块和玻璃瓶,为什么非要砸这些珍贵的瓷器?孩子们为什么非要弄坏那些好东西?老康在街上走,遇见熟人他就站住,摊开手上的瓷片给人看,罪……过,真是罪过,老康用一种乞怜的目光望着别人,熟人就朝老康的手掌匆匆扫上一眼,说,你嘟嘟囔囔说什么?莫名其妙。老康说,他们把它砸碎了。熟人便嘻嘻地笑起来,砸碎就砸碎了吧,这有什么?老康你他妈的老糊涂了。老康意识到许多香椿树街的老熟人已经听不懂他的话,心里涌出了许多悲凉。老康走到从前的寿康堂前时再次站住了,他看见药店关着门,门上挂了一块纸牌:今天学习不营业。老康兀自冷笑了一声,他想药店怎么可以随便关门呢,学习要紧还是人命要紧?假如有人来抓急药怎么办呢,真是罪过,老康愤愤地想着就在药店的台阶上坐下来,多年以来老康背着纸筐在香椿树街上走来走去,中途总要在这里歇一口气。午后的天空忽然掠过几朵乌云,石子路面的一半阳光急速地退去,风吹起来。不远处有人家的窗子被秋风推来弹去地嘎嘎作响。卖桔子的摊贩抱着一只竹筐在街上奔走。雨点徐徐地落在屋檐和街道上,落在老康半秃的头顶上,老康伸出手接住雨点,说,这雨也下得怪。从前的秋雨都是在掌灯时分开始,淅淅沥沥下上一夜,现在秋雨偏偏在白日里下,噼噼啪啪地下,还溅起一阵充满怪味的烟尘,老康打了一个喷嚏。又说,罪过,怎么下这种雨,这种雨淋不得,淋了雨要受凉的。受了凉伤胃伤脾,就要补气,他们就要来买姜片了。老康不知道那个穿绿裙的女孩是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的,女孩子戴一只用夜饭花缀成的花箍,长发湿漉漉地披垂下来,有水滴从她单薄的衣裙角上滴落在地上。女孩正敲击药店的门,老康认得那是打渔弄家的,女孩美琪,但老康忘了女孩美琪一个月前已经溺死在河中了,因此老康像遇见别的熟人一样,摊开手掌里的几块瓷片给女孩看,他说,多好的东西,可他们把它砸碎了。女孩说,药店的人怎么不给我开门?老康说,你没看见门上的牌子?他们去学习了,今天不开门。为什么不开门?女孩纤细的手指仍然叩击着药店的木板门,她的水痕斑斑的脸上充满了悲戚之色,女孩说,我想买八粒安眠药,只要八粒安眠药。你让雨淋坏了,会伤风的,也许还会发热,你不该买安眠药,该要糖姜片。老康想了想说。对,三片糖姜,半个钟头含一片,糖姜片就在十九号抽屉里。女孩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不再叩门,转过脸来观望着雨中的香椿树街。女孩苍白的脸颊、马黑的长发以及自衣绿裙都隐隐泛出一圈水光。老康想这个女孩真奇怪,深秋天气穿着裙子,冒着雨到药后来买安眠药。以前也有个女孩喜欢到药店来买安眠药,但老康想不到那是什么年代的事,也想不起那是谁家的女孩了。老康觉得自己老了。记忆力每况愈下,所有清晰的记忆竟然都局限在二十年前的范围之内,老康摇着头把手里的几块瓷片臧在中山装口袋里,身体缓缓地转过来面向着街道。恰好看见洗铁匠剩下的一条狗狂吠着穿过雨地,狗的后胆一曲一拐地,一路淌着血滴,可以发现它拖着一截铁丝,铁丝松弛地拴在它的腿上,当狗一路奔跑时铁丝也在石子路上沙拉拉地一路响过去。真是罪过,老康抹了抹眼睛道,狗是通人性的,是谁把它弄成这样?老康听见身后传来幽幽的叹息,他们把我的瓷罐全弄碎了,他们把洗铁匠的狗弄伤了,老康回过头找女孩美琪说话,但女孩却突然不见了,在她原来站立的地方积了一大滩水,留下几朵细小的枯萎的夜饭花,零乱地散落在药店门前。老康瞪大了眼睛搜寻女孩的身影,但女孩已经不见了。老康看见药后门板上出现了一个用蜡纸剪成的红心,它被随意地粘贴在陈旧的木板上,放射出一种鲜艳夺目的红色光芒。老康对着那枚蜡纸红心凝神之际,一些游离的意识突然又回来了,他终于想起打渔弄女孩美琪已经在河里淹死了,鬼魂!鬼魂!老康站在药店门口惊呼着,一只手指着门板上那枚湿漉漉的蜡纸红心。对面的糖果店的几个店员穿过雨地,跑过来看个究竟,他们问老康鬼魂在哪里,老康说,突然来了,突然又不见了,是打渔弄淹死的女孩。店员们都听说过幽灵美琪的传说,一齐朝香椿树街两侧探望,街上雨雾茫茫,远远地依稀可见一个穿绿裙的女孩的背影,像一页纸一样被雨雾慢慢浸蚀,直至消失。

那个瘦高挑的少年是打渔弄里的红旗。红旗听说达生他们去双塔镇的计划已经迟了,红旗从小拐家出来,跟着拖鞋快步跑到达生家,他看见达生的母亲腾凤在自来水管下反复地清洗一棵腌菜,滕凤用一种厌烦的目光望着他。干什么?干什么?达生出去了。我知道他出去了,红旗说,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刚走。膝凤抓住腌菜在水盆上甩打了一下。是去双塔镇吗?红旗撑着门框对里面说。鬼知道,他爱去哪儿去哪儿。膝凤又用力甩打了一下她的腌菜,她说,我管不了他,他死了我也不管他。是跟叙德一起去的吗?红旗突然有点怀疑腾凤的说法。他把脑袋探进去朝屋里张望了一下,真走了,他蚂的,也不喊我一声。红旗骂骂咧咧地嘀咕着,又高声问膝凤,他们都骑车了吗?你说什么?膝凤皱着眉头,她开始对红旗无休止的问题装聋作哑,而且她走到门边来,一只湿漉漉的手抓住木板门,做出一种关门逐客的姿势。红旗对着那扇徐徐掩合的门做了一个鬼脸,但细瘦的两条腿也无法在门槛上站立了,红旗讪讪地跳下来,穿过狭窄的香椿树街中腹,趴到叙德家临街的窗户上朝里望了望,他看见室内的一只噪音很大的电扇隆隆运转着,把老式大床上的蚊帐吹得飘飘荡荡。叙德的母亲素梅正在坦荡地午睡,红旗注意到素梅穿着一件男式的汗背心和花短裤,她的Rx房从柔软薄透的布料中凸现出来,看上去硕大无比,红旗无声地笑了笑。他把目光移向床边那只黑漆斑驳的五斗橱,橱上有一张叙德父母的着色结婚照,照片上的青年男女有着相似的粉红色的双颊和嘴唇,与旁边玻璃花瓶里的一束鲜艳的塑料花相映成趣。叙德——红旗知道叙德也出门了,但不知为什么他仍然朝窗内喊了一声,他看见素梅在床上翻了个身,乱蓬蓬的脑袋从竹枕上抬起了几寸,谁呀?素梅懒懒地问了一声,但红旗与此同时离开了那扇窗户。红旗猫着腰走了几步,然后就直起身子若无其事地朝街面走了。大约是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是香椿树街少年们无所事事的夏日午后,一条白晃晃的碎石路面懒懒地躺在红旗的海绵拖鞋下,偶尔地间杂着几片西瓜皮、冰棒纸和狗粪,走路的人有时会淋到几滴水珠,那是从横跨街面的晾衣竿上滴落下来的,香椿树街的妇女们习惯于把一切衣物都晒在晾衣竿上,这条路走了许多年,走来走去总是索然寡味,走路的人对街景因此视而不见。红旗的心情空空荡荡,他知道现在迫赶达生和叙德是不现实的,他想象两个朋友已经骑着车在公路上飞驰,想象他们将见到双塔镇的那个著名武师,心中便有一种难言的妒意。两个狗X的东西,红旗想有关双塔镇武师的消息还是他最先透露给他们的,但他们竟然瞒着自己去找了,他们是故意瞒着自己的。红旗这样想着脸就阴沉下来,他想等他们回来他会骂个狗血喷头,大家在一起玩就要玩出个规矩,没有规矩干脆就别在一起玩了。红旗阴沉着脸重新返回小拐家。小拐的家里充溢着一股皮革的气味,很难闻的令人恶心的一股气味。小拐正在吃西瓜,他的一支木拐扔在床上,一般说来小拐在家是不用那东西的。红旗无声地走进去坐到床上,把木拐竖起来撑住两条胳膊,红旗伏在木拐上看小拐吃西瓜。吃西瓜。小拐朝桌上的几片西瓜努努嘴。隔壁的厨房里随之响起小拐的大姐锦红的声音,小拐,给爹留两片西瓜。别理她,你吃你的。小拐说。本来不想吃,她这么说我倒非要吃了。红旗站起来抓过一片西瓜,而且吃瓜的时候发出了很响的声音。红旗一边吃瓜一边吸紧鼻子分辨小拐家里那股奇怪的皮革味,他说,你们家里什么昧?有点像皮革厂的味。小拐白皙的圆脸上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意。他指了指床底下说,把床下那只纸包打开,你看看就知道了。红旗蹲下去,在一堆积满灰尘的杂物中拖出一只纸包,解掉绳子打开纸包,里面卷着一张毛茸茸的狗皮,狗皮还未鞣制,似乎也没有晒透,摸在手上有一种潮湿粘滞的手感。从哪儿弄的狗皮?红旗不无惊诧地问。你猜吧?小拐反问了一句,又兀自尖声笑起来。他说,我把洗铁匠家的黄狗勒死了,干掉了一条,还剩下一条,什么时候把两张狗皮都弄来,卖给皮革贩子,起码可以换回十块钱。什么时候干的?我怎么不知道?上个礼拜。这事很容易,一根肉骨头,一根细铁丝,狗都来不及叫一声。小拐嘻嘻地笑着,他蹲下来小心地把狗皮重新包好,塞在床底下,狗肉很好吃,很香,我忘了让你来尝几块了,小拐突然想起什么,他注视着红旗的表情说,千万别把这事传出去。否则冼铁匠那老头会来跟我拼命的。废话,我怎么会把你的事传出去?红旗说,杀条狗算什么?就是杀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红旗的脸色却突然变阴沉了,他说,怪不得这几天我看不见洗铁匠的狗了。其实红旗的心里也开始在怒骂小拐,X你个小拐子,我做什么事先都告诉你,你连杀条狗都瞒着我,达生、叙德还有小拐,说起来是一班朋友,真玩起来都是狗屁。红旗想以后不要跟这班不懂规矩的人玩了,以后要玩不如到石灰街跟大刀帮的人一起玩。红旗突然对小拐、小拐的狗皮以及他的家产生一种强烈的鄙视,他扔掉西瓜皮,在小拐家的毛巾架上挑最干净的一块擦了擦嘴,然后一语不发地走出小拐家。怎么走啦,下去河里游泳吗?小拐在后面喊。我一个人去游。红旗一边走一边朝门口的一丛夜饭花横扫一脚,他看见那些深红色的闭合的小花和花下的叶子一齐疯狂摇晃起来,脚上沾了些水珠,但并没有任何细长的花穗和圆形叶子掉落下来。河就沿着香椿树街的北侧古旧地流淌着,冬天是一种冰凉的蓝绿色,春夏两季总是莫名地发黑发黄。河是京杭运河的一个支流,在化工厂尚未建造的年代里,河水清纯秀丽,香椿树街的人们打开临河的木窗,可以看见那些柳条形的打渔船,看见船上的打渔人和黑色的鱼鹰,现在河里当然已经没有鱼了,有运煤和水泥的驳船队驶过河道,有油污、垃圾和死鼠漂浮在水面上,鱼却从水下消失了,那些来自浙东或苏北的打渔船也就从人们的窗口前消失不见了。旧时代的风景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但它们也在香椿树街流下了诸多遗痕,就像街东头这条不到二十米长的狭窄的街弄,从前它是河上打渔人家上岸的必经之路,人们称之为打渔人家弄,现在少了个简短的地标,但仍然叫打渔弄。红旗家就在打渔弄里,打渔弄里一共三户人家,一户是红旗家,一户住着红旗的伯父一家,另一家靠着河道的是香椿树街最漂亮的女孩子美琪的家,后来人们都听说红旗是在那个邻家女孩身上出的事。红旗往石阶上走准备下河的时候,看见美琪坐在她家剪螺狮,美琪穿了一条翠绿色的裙子和白小褂,她的胸口总是挂着一把钥匙,当她弯下腰在盆里挑拣螺狮时,那把钥匙就悬荡到她裙子的褶皱里,咯嚓,咯嚓,美琪快疾麻利地剪着螺狮,有一个被剪除的尖壳就径直飞到了红旗身上。红旗很夸张地叫疼,一只手去揉摸他的腰部。他看见美琪的眼睛朝他的手边瞄了一眼,然后就飞快地躲开了。红旗想那是因为他穿着游泳裤,虽然游泳裤是尼龙彩条的那种,令别的游泳者羡慕,但女孩子通常是不会朝它多看一眼的。又在剪螺蛳,你们家怎么天天吃螺蛳。没有呀,你什么时候还见过我剪螺蛳?美琪很认真地否定了邻家男孩的搭话,她说,太阳还没下去你就下河,不怕晒黑了皮肤?不怕,晒黑了皮肤你就不嫁我了吗?又胡说八道了。美琪再次纠正了红旗说话的方式,她低下头抓起一颗螺蛳说,真奇怪,这么脏的河水,你们还喜欢在河里游泳。不游泳干什么呢?红旗已经走到了水里,他回过头反问美琪,这么热的天,这么无聊,不游泳干什么呢?美琪没再说话,他好像端着那盆螺蛳进去了。红旗弯腰把河水往身上泼了泼,他在想美琪的那双黑又大的眼睛和那把挂在胸前的钥匙,美滇很小的时候就挂上了那把钥匙在打渔弄里跑来跑去的,他想美琪现在都上中学了,怎么还挂着那把可笑的钥匙。太阳正在对岸水泥厂的烟囱后面下坠,河上闪动着类似鱼鳞的一种细碎晶莹的光,那种美丽的色泽是光线造成的假象,当你的身体全部浸入夏日温度宜人的河水中,你会发现河水是浑浊肮脏的,不仅是讨厌的塑料袋和废纸像蚊蝇一样追逐游泳者,河水本身也散发出一种由工业油料和污泥混合的怪昧。但是香椿树街的许多少年仍然在夏季下河游泳,水泥厂的小码头那里聚集了许多游泳者,有的坐在装运石料的货船上,有的泡在水里,红旗远远地看见一个黝黑的穿红色游泳裤的青年爬到吊机的顶上,表演了一个大胆的燕式跳水动作,他认出来那是石灰街上的大喜,他不知道大喜为什么跑到香椿树街来游泳,或许他是从石灰街那儿的河道游过来的?不管怎么说,在城北地带的各个角落,你都会看见石灰街的人,看见那些在胳膊上刺有青龙图案的大刀帮的人。红旗以一种无师自通的自由泳姿势朝对岸游去。偶然回首问他看见美琪家临河的那排木窗,花布窗帘半掩半启,美琪正倚在窗前编扎她的头发,红旗不敢肯定她是否在看自己,因为他回过头时女孩子的目光正移向水泥厂码头人群密集的地方。红旗游到那里,他终于听清萦绕在码头上的嘈杂声是有关一场群斗的争论,游泳者们针对三天前在城西风凰弄发生的流血事件孰优孰劣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凤凰弄之战动用了匕首、斧头和大刀多种器械,手持大刀的当然是石灰街的大刀帮,人们知道风凰弄之战的起因缘于一个美貌风骚的女孩桔子,凤凰弄的四海占了桔子的便宜,桔子的男友宝丰就领着大刀帮的人踏鸟窝去了,就这么简单。问题是游泳者们对双方胜败争论不休,凤凰弄的四海被乱刀砍死了,而大刀帮有三个人分别断了小臂、瞎了眼睛、碎了脑壳。剩下的人全部被警方塞进了一辆卡车。据说两帮人杀红了眼睛,在疾驶的卡车上仍然扭成了一团,押车的警察只好朝天鸣枪,许多城西的人都听见了那天的枪声。那么到底是谁在这场大规模群斗中占了上风呢?争论的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四海的脑袋只剩下一层皮耷拉在脖子上。石灰街的大喜嬉笑着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他以一种权威的口吻说,你们懂什么?石灰街的人出去从来不吃亏的,三个伤换一条命,占大便宜啦。红旗泡在河水里身子猛地打了个激灵,但他还是怀着一种渴望的心情游到大喜的身边,他看见大喜的两块坚硬匀称的胸大肌,看见他左臂上的那条青龙凝结着几滴水珠,在游泳的人群里显得剽悍英武,红旗的心中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突然有人问大喜,大刀帮的人都蹲进去了,你怎么没有进去?我里面有人,关了一夜就放出来了,大喜对此作了轻描淡写的解释。红旗想起了石灰街上的大姨妈家,他的两个表兄猫头和东风也是大刀帮的人,于是红旗就问大喜,猫头和东风也进去了吗?猫头?大喜鼻孔里嗤笑一声,不屑他说,他是孬种,见血就尿裤子的东西。那么东风呢?东风打架一贯是很野的。东风的脑壳打碎了,头上包满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大喜仍然嬉笑着说,东风还算个人物,不过等他出了医院也要进去的,四海脖子上的第三刀就是他砍的。红旗舒了口气,似乎有关东风的故事使他避免了在众人面前的尴尬,因为他是常常向人谈起他在石灰街的两位姨表兄弟的。河上的天空已经从艳丽的火烧色变蓝变黑,水泥厂与远处化工厂的下班钟声早就响过了,聚集在小码头下的游泳者正在陆续离去,河道上除了偶尔驶过的驳船和拖轮,人迹寥寥,红旗独自在水上漂着,夏日黄昏的天空离他很近,一些纠结不清的心事像水上的浮叶漂着,若有若无或者漫无目的,红旗回忆起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和达生、叙德和小拐一齐由东向西游着,他们是香椿树街的唯一一个小帮派,他们应该是朝夕相处形影相随的,但现在达生和叙德背着他去双塔镇,而不成器的小拐现在大概正和他爹和姐姐在门口吃晚饭了。红旗这样想着对他的朋友以及整条香椿树街都滋生了一种深刻的绝望。美琪仍然倚着临河的那排木窗,她正在剥一颗枇杷的皮,红旗游过她家窗前的时候双腿把水花打得很高,是故意的。他喜欢和这个漂亮的邻家女孩说话,女孩羞郝的微笑和又黑又大的眼睛似乎成了夏季唯一令人愉悦的事情,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红旗用街上流行的方式和美琪打情骂俏,美琪总是半羞半恼,她刚上中学,红旗不知道她是否领略其中的风情,事实上他对此也是一知半解,但他喜欢看女孩子躲躲闪闪的眼神和双颊飞红的模样,他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又在吃枇杷,枇杷吃多了会中毒的。瞎说。美琪拉长了声音,脸躲到花布窗帘后面躲开水花的溅击,她朝窗外扔出一颗果核说,河里没人游泳了,你该上来了。你也不是我女人,怎么管起我来了?谁要管你?美琪扑哧笑了一声,脸仍然半藏在窗帘后面,你家里人都回来了,你大姐也来了。他们回来关我什么事?红旗仍然在美琪的窗下踩着水,他突然想起什么问,怎么你一个人在家?你妈妈呢?她去我外婆家这药了。美淇说,你才管得宽呢,我一个人在家关你什么事?红旗笑着摸到了浸在水下的石阶,他懂得男人应该和女孩嬉笑但不该和她们认真。红旗站起来朝岸上走去,从打渔弄口吹来一阵风,使红旗抱着身子打了个哆嚏,他说,冷死我了,冷死我了,人就湿漉漉地跑过了美琪家的门口,美琪家的门口堆着那些被剪下的螺蛳头,有几只苍蝇正在上面飞来飞去。红旗说,这么懒呀?知道剪就不知道扫,招苍蝇来炒菜吗?紧接着他看见美琪的绿裙子闪了闪。美琪拿了扫帚出现在门口,她红着脸对他笑了笑,说,我忘了扫了。红旗抱着身子往前走了两步突然站住了,他莫名地觉得女孩的羞郝很美丽很温暖,他的一颗浮躁空虚的心因此变得柔软湿润起来。红旗持了捋头发上的水珠回过头看看美琪,美琪正弯着腰扫那堆螺蛳头,她胸前的那把钥匙左右晃动着,闪烁着黄澄澄的一点光亮,红旗的心中升起一种模糊的欲望,他往上提了提那条湿透了的漂亮的泳裤,突然返身到美琪家门口,望着女孩清扫那堆垃圾。你怎么啦?美琪狐疑地望着红旗,女孩先是看到了红旗的两条腿,左腿在门外,右腿已经在门内,女孩的目光惊慌地爬过那具湿漉漉的瘦长的身体,最后落在红旗的脸上,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你怎么不回家?我不回家,我讨厌我大姐,她一来就是没完没了的废话,一会儿让我读书,一会儿让我当兵。红旗的手习惯性地撑着美琪家的门框,他说,把你家的肥皂给我用用。美琪放下手里的东西找肥皂,红旗听见她焦急地摇晃着肥皂盒说。这块用完了,我给你找一块新的,红旗跟着她走进屋说,别找了,就用那块吧。但美琪好像没听见,美琪踮起脚尖伸手在一只红木橱顶上摸索着,红旗跟在她身后说我来吧,他的腿碰到了美琪绿裙的下摆,柔软的微痒一击,他闻到了美琪头发上的那种甜甜的香气,这时候红旗心里模糊的欲望突然清晰而热切起来,有一种奇异滚烫的浆汁急速流遍四肢。红旗的喉咙里含糊地咕噜了一声,两只手便猛烈地搂住了邻家女孩的身体。美琪尖叫了一声,一块被切割过的光荣牌肥皂应声落地,但红旗没再让美琪叫出第二声来,为了制止美琪的叫声,红旗慌不择物地在女孩嘴里塞满了东西。包括半块肥皂、一把钥匙和女孩穿的绿裙的一角。夜里小拐一家都在门口纳凉,小拐的父亲王德基躺在竹楼上,左手一杯白酒,右手一只半导体收音机,收音机正在播放王筱堂的扬州评话,白酒辛辣的酒气则使闷热的空气更其闷热,小拐一家就在故乡的方言和酒味里来往于屋内屋外,这是他们一如既往的夏夜生活。是锦红先看见了红旗瘦高的身影,锦红说,他又来了?今天他来了三趟了。小拐对他姐姐说,他来找我,关你屁事。红旗越走越近,小拐发现红旗穿着长袖的衬衫和长裤,在这个闷热的夜晚不免显得奇怪,小拐就冲着红旗嘻嘻地笑,他说,穿这么整齐,去钓女孩子呀。红旗的脸在路灯光下显得很难看,苍白、呆滞,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在小拐面前站住,踢了下小拐坐的凳子,小拐,别坐这儿了,陪我出去一趟。去哪儿?去市中心?去看夜市电影?小拐问。看电影?锦红在旁边先喊起来,这么热的天,人挤人的,你们发疯啦?小拐瞪了锦红一眼,又要你多嘴。我们热了关你屁事?小拐说着就去摸他的木拐,他看了红旗一眼,有点疑惑地问,是去看电影吗?你没别的事吧?没别的事,就去看电影好了。红旗说。小拐跟着红旗走了几步路,他听见父亲关掉半导体收音机,很响亮地咳嗽了一声,小拐就停下来了,他回过头试探地望了望父亲,王德基没说话,小拐的那条完好的左腿就又往前跨了一步,但这时候王德基猛地吼了一声,滚回来,拖了条瘸腿去找死吗?去看电影,又不干什么。小拐说。看什么狗屁电影,我让你坐那儿,别给找出去惹事。惹什么事?我说了是看电影去,会惹什么事?小拐说。让你回来你就回来!王德基从竹榻上挺起身子,手一挥那只玻璃酒杯就在小拐的脚边砰地炸碎了,锦红吓得尖叫了一声,冲过来拉小拐。锦红说,你看你非要惹他发脾气,这么热的天本来就不该出去。小拐极其尴尬地站在那里,他甩掉了姐姐的手,侧过脸望了望红旗,红旗的脸色在路灯下更显苍白了,他唇边的那种讥讽的冷笑使小拐无地自容,小拐刚想解释什么,红旗挥了挥手,他说,小拐,算了,你别出去,你就在家里呆着吧。红旗匆勿走过夜色中的香椿树街,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去哪里,脑子里紊乱而空虚。唯一清楚的是他知道自己惹了祸,是什么样的祸端无法确定,红旗是从美琪惊恐痛苦的黑眼睛和裙子上的那片血污感受了某种罪恶的,他记得女孩的那两只馒头似的冰凉的Rx房,那么小巧,那么楚楚可怜,他记得女孩的双腿疯狂地蹬踢着,渐渐像折断的树枝安静了,那种安静酷似死亡。他依稀看见女孩被塞满东西的嘴,她没有哭叫,她无法哭叫,但他想起她的整个身体是一直在哭泣的。哭泣。大声哭泣。美琪的母亲郑医生现在回家了,现在红旗看见了自己的罪恶,红旗第一次品尝了罪恶的滋味。街上飘溢着化工厂的刺鼻的怪味,还有两侧人家熏蚊虫的蚊香的清烟。红旗走过叙德家门口,看见叙德的父亲和别人在路灯下弈棋,沈庭方是个温和老好人,他用一枚棋子拍击着大胆,抬起头跟红旗打招呼说,红旗去哪儿玩?红旗摇了摇头,他问沈庭方,叙德他们回来了吗?沈庭方说,我还想问你呢,到现在不回来,说是去双塔镇,你怎么没去?红旗又摇了摇头,他在棋摊边站了几秒钟,转过脸正好看见对门达生的母亲出来,达生的母亲把一盆水哗地泼到阴沟里,她的动作和表情都是怒气冲冲的。红旗不知道那个寡妇为什么一年四季都这样怒气冲冲的。达生和叙德在一起,不知道他们是否找到了双塔镇的武师和尚。达上下在家,假如达生在家或许可以和他商量一下,平心而论朋友中间就数达生最重义气。但是不管谁帮他都没有用了,这不是打一架可以解决的事,红旗知道他惹的祸与香椿树街通常的风格是完全不同的。一条熟悉的热烘烘的碎石路很快就走到头了,前面就是北门大桥,桥顶上有纳凉的人和卖西瓜的摊子,红旗本来是想上桥的,过了桥可以往城市的纵深处走,但红旗想这样走来走去的有什么用呢,红旗想起桥厂的洞孔,从前他曾经和达生他们躲在那里,一边抽烟一边看河上来往的船队,红旗想不如钻到桥洞里,一个人安静地呆一会儿,能呆多久就呆多久,能过夜就在那儿过夜吧。桥洞里很凉,粘在衬衫上的汗很快被河上的风吹干了,红旗独自坐庄拱形的桥孔里抱臂沉思,桥上卡车驶过时震动着桥孔里的几颗年代不详的烟蒂,红旗想那些烟蒂或许就是多年前他门扔在这里的,红旗的一只脚就下意识地伸过去把它们拨到河里去。河里有夜行的驳船驶过,汽畜声非常尖厉,而船桅上的灯盏倒映在河水中,橙黄、深蓝或者红色,像流星拖曳而过,看上去非常美丽。后来红旗就在桥洞里睡着了,红旗以为自己会坐到天亮的,但河上的夜景很快使他厌倦了,眼睛困倦了就睡着了,红旗入睡前依稀看见被他强暴的邻家女孩,她的又黑又大的眼睛,她的嘴里塞满了东西,半块肥皂,一把钥匙和一角翠绿色裙裾。香椿树街的人们到了第三天才知道打渔弄里发生的事情,类似的男女之乱在城北的街区屡见不鲜,但是人们没有想到事件的缔造者是红旗和美琪,红旗十八岁,美琪十三岁或者十四岁,说到底他们还是孩子。就有许多妇女舍近求远地跑到打渔弄的石阶上去洗衣裳,令人失望的是美琪家的门窗都紧闭着,有人知道郑医生带着女儿住到美琪的外婆那儿去了。红旗家的门倒是开着,红旗的父亲和伯父坐在八仙桌边一口一口地喝茶,不作任何交谈,红旗的母亲看不见,她无疑是躺在床上哭泣,洗衣的妇女们端着木盆从打渔弄里慢慢地走过,没有人敢冒昧地闯到红旗家去饶舌,因为红旗的哥哥红海像一座黑塔把守着家门,红海用一种敌意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经过打渔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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