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八十八章

作者: 买彩票的正规网站-小说  发布:2019-11-27

埃莉卡·特伦顿同皮埃尔·弗洛登海尔的私情,早在六月初就开始了。事情发生前不久,在希金斯湖的周末别墅聚会以后,年轻赛车手陪同亚当·特伦顿到了他家里,才跟埃莉卡初次见面。过了那个星期日晚上,没三两天,皮埃尔就打电话给埃莉卡,请她吃午饭。她答允了。第二天,他们在斯特林高地,一家偏僻的饭店里碰了头。一星期后,他们又相会了。这一次,他们吃好午饭,驱车到了一家汽车旅馆。皮埃尔早已定了房间。他们不多费什么事,就上了床。皮埃尔倒是配合得令人称心如意。就这样,近黄昏时,埃莉卡一路回家,几个月来还没有过这样身心愉快呢。从六月里一直到七月中,他们一有机会就见面,有时在白天,有时在晚上,每逢亚当事先告诉埃莉卡要很晚下班,他们的相会就在晚上。对埃莉卡来说,在这样的时刻,久久解不了的饥渴就可以解得人飘飘欲仙。她还贪恋皮埃尔的血气活力,他的恣意取乐,也同时叫她欢喜无比。他们的幽会,跟几个月前她和推销员奥利仅有的一次约会截然不同。埃莉卡虽不愿意想到那次经历,但一想到了,她就怨恨自己竟然甘心做出了这等事,尽管她当时打饥荒已经打得都发了急。现在可一点也不急了。埃莉卡并不知道她同皮埃尔这段私情会维持多久,不过她知道,双方都认为这无非是段露水姻缘,有朝一日总免不了要了结。可是在眼前,她还是尽情追欢取乐,看来皮埃尔也是如此。欢乐使得两人胆壮,胆壮又使他们在大庭广众双双出现,也满不在乎了。他们晚上幽会,喜爱的一个去处是迪尔博恩旅店。那里环境优美,还保持着殖民地时代的风光,招待也殷勤周到。园里有好几座别墅。迪尔博恩旅店的另一个诱人妙处,就是其中一座别墅,是照当年埃德加·爱仑坡①的住宅建成,仿造得一模一样。这座爱仑坡别墅,楼下有两个舒适的房间和一个厨房;楼上,顶楼,是一间小卧室。楼上楼下都各自独立,分别租给旅店客人。①十九世纪美国诗人和小说家。有两次,亚当离开了底特律,皮埃尔·弗洛登海尔就借住了爱仑坡别墅的底层,埃莉卡定了楼上的房间。外面的大门一上了锁,那么,里边的楼梯有谁上上下下,随便什么人也管不着了。这座具有历史性的小别墅,陈设古色古香,埃莉卡喜得什么似的,有一次她往床上仰天一躺,喊起来:“这简直是天造地设的谈情胜地!除了谈情,不兴干别的。”“嗯,哼,”皮埃尔的回答就是这么两声,这正道出他谈风不健,事实上,除了车赛的事或者声色犬马的一类事,他对其他事情一概不感兴趣。一谈到车赛,皮埃尔倒能够谈得眉飞色舞,口若悬河,事实也确是这样。可是,换做别的题目,他却不胜厌烦。一听到时事、政治、艺术——埃莉卡有时候也想谈谈的——他不是打呵欠,就是坐立不安,活象个不安分的孩子连几秒钟也坐不住。有时候,尽管解了饥渴,埃莉卡还是希望他们的关系能更加完美一些。这个愿望起来越强烈,她禁不住对皮埃尔有点火了,不料,大约就在这时,《底特律新闻报》上却登出了一条消息,把他们两人的名字连在了一起。这篇文章登在社交新闻编辑伊莉诺·布赖特迈耶的每日专栏里。不少人认为这个编辑是北美报界最好的社交新闻作家。汽车城里的上流社会人物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一件逃得过布赖特迈耶小姐的耳目。她的评论写道:风流潇洒的赛车手皮埃尔·弗洛登海尔和年轻美貌的埃莉卡·特伦顿——汽车产品计划人员亚当的夫人,一直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上星期五,两人在舵轮饭店双双进餐,仍是一副旁若无人之态。白纸上印着黑字,对于埃莉卡犹如当头一棒。她乍一看到这些词句,慌张得顿时想到,大底特律的成千上万人,包括她和亚当的一些朋友在内,不消到明天,也都会看到这篇专栏文章,会纷纷议论起来。蓦然间,埃莉卡恨不得跑到厕所里去躲起来。她理会到,以前她和皮埃尔实在太随便了,好象但求抛头露面一般,但是现在既已如此,她只能深悔不该当初。《底特律新闻报》登出这项消息,是在七月下旬——就在特伦顿夫妇同汉克·克赖泽尔一起吃饭,一起到他的大角住宅作客之前一个星期左右。在消息发表的那个晚上,亚当跟往常一样,把《底特律新闻报》带到了家里,在饭前,他们两人一边喝着马提尼鸡尾酒,一边分看报纸各版消息。埃莉卡读着社交新闻所在的妇女版时,亚当正在翻阅头版新闻。不过亚当总是把整份报从头到尾看一遍的,所以埃莉卡只怕他的注意力转到她手里的这一版来。她左思右想,终于认为把任何一版报纸拿出起居室,都会犯错误,因为不管她装得怎样漫不经心,亚当说不定还是会注意到的。于是埃莉卡干脆就到厨房里去,马上开饭,也不管蔬菜是否烧熟了。蔬菜还没有烧熟,但是,亚当过来吃饭时,倒还没有把后面几版报纸打开来看过。晚饭后,亚当回到起居室,照例打开公事包,动手工作了。埃莉卡把餐室收拾好,就走进起居室,收掉亚当的咖啡杯,把杂志理了一理,拿起几张报纸,叠在一起,准备带走。亚当早抬起头了。“把报留下。我还没看完呢。”一晚上埃莉卡始终提心吊胆。她装作看书,偷眼望着亚当的一举一动。亚当终于把公事包卡嗒一声关上,她顿时紧张得不得了,可是,埃莉卡简直不敢相信,亚当竟上楼去睡了,看样子已经把报纸完全给忘了,她这才松了口气,于是藏起报纸,第二天把报烧了。但是她知道,烧掉了一份报纸,也挡不住人家不把这条消息拿给亚当看,不在谈话中提到,所以事情到头来还是一样。看来亚当的许多手下,还有同事朋友,分明已经看到或者听到了这条茶余酒后的妙闻趣事,因此,在以后的几天里,埃莉卡一直心神不宁,生怕亚当回家来提起这件事。有一点她是有把握的:如果亚当听说了《底特律新闻报》上的那条消息,那她是会知道的。亚当从来不回避问题,这个做丈夫的,在提出意见前,也不会不给妻子申诉的机会。但是他却一句话也没有,一个星期过去了,埃莉卡心上的石头开始放下了。后来,她想,那恐怕是大家都以为亚当已经知道,为了顾全面子,或者觉得有点尴尬,所以避而不谈。不管人家出于什么原因,她总是感激不尽。还有一点使她感激的是,她总算有了个机会,可以把她同亚当和皮埃尔两人的关系估量一下。结果是,除了在男女关系上和两人一起相处的那短短一段时间之外,亚当在其他一切方面都遥遥领先。对埃莉卡来说,不幸的是,或者应该说幸运的是,男女关系还是她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正由于这个原因,隔不了几天,她又答允同皮埃尔相会了,这一次倒谨慎小心,特地过河到加拿大的温泽相会。但是,在他们的历次幽会中,这最近的一次偏偏是最不圆满的一次。事情明摆着:亚当有的那种头脑正是埃莉卡不胜钦佩的。皮埃尔却没有头脑。尽管亚当工作起来总象着了魔一样,但不是只钻在象牙塔里,从不接触周围的世事;他总是坚持己见,不过也讲公德。埃莉卡爱听亚当谈论——谈论汽车工业以外的一些问题。相反,有一次埃莉卡向皮埃尔提到了底特律市内房屋问题的论战,问他有什么看法,其实这场论战几星期来一直是报上的头条新闻,谁知皮埃尔竟连听也没听说过。“想来那号事跟我不相干,”他的回答反正总是这么一句。他也从不参加投票。“不知道怎么个搞法,我也没多大兴趣。”埃莉卡逐渐懂得:私情嘛,要圆满,要称心,就不单单是性行为,还少不得其他东西呢。她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她最愿意同她认识的哪一个男人发生私情?她想到的回答竟是意想不到的——亚当。只要亚当尽到一个真正丈夫的职责就好了。但是他难得如此。在以后的几天里,她总是一转念就想到了亚当,一直到他们同汉克·克赖泽尔一起在大角的那天晚上,还是这样。不知怎么,在埃莉卡看来,那个当过海军陆战队战士的零件制造商,似乎把亚当身上的一切优点统统发掘出来了,所以她始终着迷地听着他们谈汉克·克赖泽尔的脱粒机,也倾听亚当那极其有力的提问。后来,回家的时候,她想起了她一度拥有的那另外的一个亚当——那个对她百般爱怜,刻意温存,而如今看来已经成为过去的亚当,这时失望和愤怒才压上了她的心头。在当天深夜,她提出要和亚当离婚,她说的确是真心话。看来已经没有希望再继续下去了。在第二天以及其后的几天里,埃莉卡的决心仍然一点没有动摇。固然她没有采取什么具体行动去开动离婚机器,也没有从夸顿湖的家里搬出去,不过她还是继续睡在客房里。埃莉卡只是觉得她要闭门独处,趁机适应一下。亚当不反对——一点也不反对。显然他相信时间能够弥合两人的裂痕,不过埃莉卡并不相信。眼前,她还是继续料理家务,也答允同皮埃尔相见。皮埃尔打电话来说,在他出外巡回赛车期间,要到底特律来小住几天。“你有点不对头啊,”埃莉卡说。“我看出来了,你为什么还瞒着我呢?”皮埃尔显得又犹豫又尴尬。他不仅孩子气,心里也藏不住东西,一看他的举止态度就可以知道他的心境。在床上,他挨在她身旁说:“想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埃莉卡臂肘一撑,支起了身子。汽车旅馆的房间里黑魆魆的,因为他们一进来,就把窗帷拉上了。即使如此,透进来的光线还是能使她看清房间里的布置。这里的布置同他们住过的其他汽车旅馆都差不多——没有特色,都是些大批生产的家具和廉价的五金器皿。她看看表。时间是下午两点;他们是在伯明翰的郊外,因为皮埃尔说他没时间过河到加拿大去。外面,天色阴沉沉的,中午的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她回过头来把皮埃尔端详了一下,他的脸倒也看得清楚。皮埃尔对她一笑,不过埃莉卡觉得,微笑中似乎带有一点戒心。她看到他那一头金发乱蓬蓬的,不用说,那是刚才亲热时她用手捋乱的。她已经打心底里喜欢皮埃尔了。皮埃尔尽管思想浅薄,但是讨人喜欢,在那方面十足是个男子汉,埃莉卡追求的毕竟就是那个。哪怕是偶尔流露的傲慢神态——埃莉卡在初次见面时就已经注意到他有这种明星派头——看来也和男子汉气概十分调和。“别蘑菇了,”埃莉卡催逼着说。“告诉我,你究竟有什么心事呀?”皮埃尔转过身,伸手去拿了放在床旁的裤子,在裤袋里找纸烟。“这个嘛,”他说,眼睛并没有直对着她看,“想来是我们的事吧。”“我们怎么啦?”他点了支纸烟,向天花板喷了口烟。“从今以后,我要多到跑道上去了。不会常来底特律了。我想应当告诉你一声。”两人都默默无言,埃莉卡只觉得身子冷了半截,但是竭力装得若无其事。最后她说了:“就是这个吗,还是你另有话想要告诉我?”皮埃尔看来局促不安了。“什么样的事?”“我想你应当知道。”“只不过是……说起来,我们已经见过不少次面了。时间也不短了。”“的确不短了。”埃莉卡竭力保持语气轻快,她心里明白,对他不客气,免不了犯错。“整整有两个半月了。”“天!才两个半月?”他那分惊奇看来是真的。“明摆着,在你看来就长得多啦。”皮埃尔勉强笑了笑。“那也不见得。”“那么究竟怎么回事啊?”“妈的,埃莉卡,是这么回事——我们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了。”“多久?一个月?六个月?还是要一年?”他含含糊糊回答:“恐怕要看情况了。”“什么情况?”皮埃尔耸了耸肩。“这以后呢,”埃莉卡追着问,“过了这段不定期的时间后,你来找我呢还是我去找你?”她知道她逼得太紧了,可是对他那种不痛不快的态度已经忍不住了。见他不吭一声,她又补上一句说:“是不是乐队已经奏起了《该告别了,别了,别了》?是不是要溜之大吉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何不就讲明了,大家散伙呢?”很清楚,皮埃尔决心抓住这个送上门来的机会。“是啊,”他说,“想来也可以说就是这么回事。”埃莉卡倒抽了口冷气。“谢谢你终于老老实实回答了我。现在我总算知道我的处境了。”她心想她简直不能怨天尤人。不是她自己一定要知道吗,现在话不都告诉她了吗,其实,刚才谈话一开始,埃莉卡就已经明白皮埃尔心里的打算了。此刻她真是百感交集。首先,是伤了自尊心,因为她本来认为,他们的这段私情,如果要结束的话,那是只能由她提出的。但是,她还不准备收场呢。除了自尊心受了伤害以外,她还觉得茫然若失,悲哀凄凉,而且也预感到了来日的寂寞。她是讲现实的,知道恳求也好,争论也好,都无济于事。有件事埃莉卡早就打听到了:凡是皮埃尔需要的女人,想望的女人,个个都让他搞上了手;她也知道,在她之前遭到皮埃尔厌弃的女人也有的是。一想到自己又成了这样的一个,刹时间真想痛哭一场,但是她忍着不哭出来。要是给他知道她实在死不了这条心,他就会越发趾高气扬了——这种蠢事她可死也不干。埃莉卡冷冷地说:“既然是这样,看来留在这儿就没多大意思了。”“嗨!”皮埃尔说。“别发火。”他在被子下面伸手去拉她,但是她躲开了,溜下床,拿了衣服,到浴室里去穿起来。要是发生在他们相好的初期,皮埃尔准会抢上去,拉住她,嘻皮笑脸地逼着她回到床上,以前有一次吵架时,就是这样的。这回他却不是这样了,虽说她的心里还在隐隐盼望他这样做呢。可是,等到埃莉卡从浴室里出来时,皮埃尔竟连衣服也穿好了,几分钟后,两人简直是敷衍了事地吻了一下,就分了手。埃莉卡觉得,皮埃尔的样子象是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他们的分手总算没有费多大的周折。皮埃尔开了汽车走了,车子一离开汽车旅馆的停车场,就开足了马力,轮胎吱吱直响。埃莉卡驾着活顶跑车,速度比较慢些,也跟着走了。看到他的最后一眼,是他在扬手微笑。但等她开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皮埃尔的汽车早已影踪全无了。她又开过一条半马路,才想到自己心里一点也不知道要到哪儿去。时间已近午后三点,眼下正凄凄凉凉地下着雨,天气预报倒一点不错。到哪儿去呢?去干什么好呢?……怎么过完这一天呢?怎么过完这一辈子呢?蓦然间,好象拦住的洪水冲决而出,苦闷、失望、伤心,在汽车旅馆里硬憋住的这一切,现在统统袭上了心头。她感到被遗弃了,绝望了,她的眼里噙着泪,听任泪水顺着腮帮往下淌。她只管无意识地开着车,继续在伯明翰兜来兜去,开到哪里算哪里。有一个地方是她不乐意去的,那就是回到夸顿湖的家里。那里有太多的回忆,一大堆未了的事情,眼下没法对付的种种问题。她又开过了几条马路,拐了几个弯,才发觉已经到了特罗伊的萨默塞特廊,不到一年前,她就在这个百货商场拿走了一瓶香水——这是她第一次在商店里偷窃。就在那一次,她懂得了,只要机智、敏捷和沉着,总是无往而不利的。她停好车,淋着雨,朝廊里走去。到了廊里,她往脸上一抹,把雨水、泪水都一齐抹去了。百货商场里的铺子大都相当忙。埃莉卡晃进了几家铺子,看看巴利公司皮鞋、弗·奥·奥·施瓦茨公司玩具展览、一家时装店里五颜六色的各式服装。但她只是象机器一样挪动着身子,她看到的东西什么也不想要,她越来越没精打采,越来越抑郁了。到了一家皮箱店里,她浏览了一下,正要走,忽然一只公事包引起了她注意。这只公事包是英国牛皮做的,棕色的皮革闪闪发亮,放在铺子后部一只玻璃面的柜台上。埃莉卡的眼光继续向前移去,可是不知什么道理又退了回来。她想:她完全没理由要有一只公事包呀;过去不需要,今后也不见得需要。再说,公事包就象征着她痛恨的一切——把工作带回家来的虐政,亚当跟他打开的公事包一起度过的许多夜晚,他没有和埃莉卡相处的无数时光。不过,刚刚看见的那只公事包,她就是要嘛,莫名其妙的,此时此地就要嘛。她就是想要弄到手嘛。埃莉卡想,她或许可以把这个公事包送给亚当,作为绝妙讽刺的临别礼物。但是一定要出钱买吗?当然,钱她是出得起的,不过,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拿了就走,就象前几次巧妙地干过的那样,不更显得有挑战的味道吗?这样一来,当天生活不就横添了几分妙趣吗?以前那可是太少了呀。埃莉卡一面装着看别的东西,一面打量着这个铺子。正象前几次在商店里偷窃一样,她感到有一种一阵胜似一阵的兴奋心情,有一种既怕又不怕的飘飘然心情。她看到,有三个售货员在那里,一个女的,两个男的,一个男的年纪大些,想来是掌柜吧。三个人都忙着招呼顾客。铺子里还有两三个人,象埃莉卡一样,在东张西望。有一个是老鼠样的老奶奶式女人,在仔细看卡片上的皮件价目。埃莉卡顺着一条环行走道走去,中途停了下来,蹓哒到放着公事包的那只柜台边。装着象初次注意到一样,她把公事包拿起来,翻过来检看。一面检着,一面飞快地瞟了一眼,看准三个店员还在忙碌。她一边继续检看,一边把公事包打开一条缝,用胳臂把外面两条标签捅到里面,叫人看不见。她还是装着随随便便的样子,把包放下去,象是要放回原处,但是她并没有松开手,而是把包一下放到柜台台面下。她大着胆子,朝铺子四下一看。刚才兜来兜去的两个人已经走了;一个店员已经在招呼另一个顾客了;此外一切都是老样子。埃莉卡晃啊晃的拎着包,不慌不忙向铺子门口踱去。门外,是重重叠叠的走廊,通到别的铺子,顾客来来去去可以吹不到风,淋不到雨。她看得见有一个喷泉在喷水,还听得到哗哗的水声。她看到在喷泉的那面有个穿制服的警卫,但背对着皮箱店,正在跟一个小孩闲聊。即使这个警卫看到了埃莉卡,只要她一出铺子,也就没有什么可引起他疑心的了。她走到门口了。没有人拦住她,甚至都没有人开口。真是!——太容易了。“等一等!”这斩钉截铁的一声尖喊,就在她背后传来。埃莉卡吃了一惊,转过身来。原来就是刚才好象专心在看皮件价目的那个老鼠样的老奶奶式女人。可是,现在,她既不象老鼠了,也不象老奶奶了,只见她眼睛露出凶光,薄薄的嘴唇闭成了一条线。她一阵风似地向埃莉卡赶来,一边喊那店掌柜:“扬西先生!快来!”埃莉卡顿时感到一只手腕已被牢牢抓住,她想要挣脱,可是抓得更紧了,象夹着铁钳一样。埃莉卡乱作一团。她慌慌张张提出抗议:“放我走!”“不许闹!”那个女人喝道。她四十多岁——远不如打扮得那么老。“我是侦探,你偷东西给逮住啦。”掌柜匆匆赶了过来,女侦探告诉他说:“这女人手里的包是偷的。她正想溜走,给我拦住了。”“好吧,”掌柜说,“我们到后面去。”他的神气跟女侦探一样冷漠,好似心里有谱,准备来了结一件不愉快的公案。他对埃莉卡几乎连一眼也不看,这就已经使埃莉卡觉得丢尽了面子,活象个犯人了。“你听到啦,”女侦探说。她拉着埃莉卡的手腕,打算向铺子后部走去,办公室大概就设在那儿一个看不见的地方。“不!不!”埃莉卡硬是赖在那儿不动。“你们搞错了。”“搞错的是你们这号人,妹子,”女侦探说。她挖苦地问店掌柜说:“你碰到的有哪一个不是这样说来的?”掌柜看来不大自在了。埃莉卡扯高了嗓门说话,早已引起了人们的注意,铺子里有几个人还在一旁看着。掌柜显然不愿意让人家看到这场乱子,赶紧对女侦探摆了摆头。就在这个时候,埃莉卡却铸成了大错。要是她照着办,同他们一起走了,那么接下来的事几乎可以肯定是老一套。首先,她会受到审问,说不定要受到女侦探严厉的审问,经过审问,埃莉卡十之八九挺不住,就会承认犯了罪,请求宽大处理。在审问中,她少不了透露她的丈夫是汽车界大经理。一认了罪,人家就会要她写份坦白书,签上名。不管她心里怎么不愿意,这份坦白书还是要她亲笔写出来。办完以后,她就可以回家了,对埃莉卡来说,事情就到此结束了。埃莉卡的坦白书,会由店掌柜送到零售商公会的调查局去。如果旧罪记录在案,可能考虑起诉。如果是初犯——从法律上来讲,埃莉卡还是初犯——就不会提出诉讼。底特律郊区的商店,特别是靠近伯明翰和布卢姆菲尔德山这一类富裕人家居住地区的商店,对于不是因为需要而在商店偷窃的女人,早已司空见惯,无可奈何了。商店老板倒用不着又做零售商人又做心理学家;可话又说回来,他们多半人也知道,这种偷窃行为究其根源,原因在于婚姻不美满,寂寞无聊,要出风头——这些情况,对汽车界经理的妻子来说,特别容易发生。此外,店方也知道,一旦提起诉讼,让汽车工业里的一位闻人出庭,闹得满城风雨,那么给他们的买卖带来的好处少,招来的害处就要多得多了。汽车界人士是结成帮的,哪家铺子对其中一个成员有什么过不去,管保会遭到全体成员的抵制。因此,零售铺子就用另一套办法。如果有人偷了东西被发觉、被揪住了,就把她偷的一切开上一张帐单给她,这样的帐单通常都是照付不误的。有时候,弄清楚了是谁偷的,也照样开张帐单随后送去。此外,有的还害怕遭到拘留,再加上其势汹汹的审问,往往也就一生再不敢到商店里去偷窃了。但是,不论使用哪种办法,总的说来,底特律一些铺子始终是以避免张扬、谨慎从事为宗旨的。埃莉卡,惊慌失措,走投无路,把私下了结的道道都堵死了。但是,她猛地挣脱了女侦探的手,转身就跑,手里还抓着那偷来的公事包不放。她从皮箱店里跑到廊上,朝着刚才进来的外面大门一头奔去。女侦探和掌柜没料到有这一着,怔了一两秒钟。女侦探首先清醒过来。她赶紧飞步追去,一面喊着:“拦住她!拦住那个女人!她是贼!”站在廊上跟小孩闲聊的那个穿制服的警卫,听到喊声,一下转过身来。女侦探看到了他,就命令他说:“抓住那个女人!在跑的那个!逮住她!她手里的包是偷的。”警卫撒腿就跑,向埃莉卡追去,廊上的顾客都张大了嘴,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有的听到喊声,就从铺子里急匆匆跑出来。但是谁也没有打算拦住埃莉卡,埃莉卡还是一个劲跑,鞋后跟在磨石子地上敲得啪达啪达直响。她只管朝着外面的大门跑去,警卫还是蹬蹬蹬地在后面赶来。在埃莉卡看来,那可怕的喊声,那瞪眼看着的两旁人群,那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那一切都是一场恶梦。这是真的吗?决不可能!她的梦管保就要醒了。但是,梦没有醒,她却跑到了那扇沉重的大门前。虽然她下死劲推门,门还是开得那样慢,真急死人。她终于到了外面,淋在雨里,她那辆停在停车场上的汽车只离她几码路远了。她的心在怦怦跳,由于使劲奔跑,心惊胆战,她连气都透不过来了。她记得车门幸好没有锁上。埃莉卡把偷来的公事包往胳肢窝里一夹,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手提包,在包里翻找汽车钥匙。一连串东西从手提包里掉了出来,她也不管,只想把钥匙找出来。她到了汽车跟前了,开点火键的钥匙也拿在手里了,可是,她也看见那个年纪轻轻、身体结实的警卫离她只有几码路远了。女侦探也跟在后面,不过警卫离她最近。埃莉卡这才明白过来——来不及了!等不到走进车里,等不到开动发动机,等不到把车开走,警卫就要赶到了。她明白现在后果更严重了,吓得魂不附体,完全死了心。就在这当儿,警卫在雨水淋湿的停车场上一下子滑倒了。他直挺挺倒在地下,跌得金星乱迸,还受了伤,在地上躺了一会,才爬起来。警卫不幸摔交,埃莉卡才有了必不可少的时间。她急忙溜进车,开动发动机,发动机顿时发火,车就开走了。但是,就在她离开顾客停车场那会儿,她又添了件心事:追赶她的人有没有看到汽车牌照号码?他们看到了。还看清了汽车的样子——一辆新式活顶跑车,娇滴滴的苹果红颜色,象寒冬腊月的一朵鲜花那样显眼。好象还嫌不够似的,从埃莉卡手提包里散下来的东西里,还有一只皮夹子,里面放着记帐卡和其他证件。女侦探把丢下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制服弄得又湿又脏、还扭伤了脚脖子的警卫,忍着痛,一瘸一拐地去打电话,通知当地警察局。事情真是容易得出奇,因此,两个警察把埃莉卡从她车上押到他们的车上时,都咧嘴笑了。几分钟前,警察巡逻车赶上了活顶跑车,没有费什么手脚,既没用闪光灯也没使警报器,一个警察挥挥手叫她停下,她就马上停了车,因为她知道不这样做,等于发神经病,正如当初打算逃跑就是蠢得象发疯一样。两个警察都很年轻,虽然态度强硬,但也不失温文有礼,因此埃莉卡不象见了皮箱店那个凶相毕露的女侦探那样害怕了。不管怎么样,现在无论有什么事临头,她都已经完全听之任之。她知道她已经自取其祸,以后还有什么灾祸的话,反正也在所难逃,因为现在不管她怎么说,怎么做,丝毫也挽回不了这个局面了。“我们奉命把你押起来,太太,”一个警察说。“我的伙伴开你的车。”埃莉卡气喘咻咻说:“好吧。”她走到巡逻车的车后,一个警察已经替她打开了门,让她进去,可是她缩了回来,她发现车内装着栅门,知道自己要被关在里面,就象坐牢一样了。那个警察看出她迟疑不决。“规章如此,”他解释说。“我办得到的话,我就会让你坐到前面去,但是我这样做了,他们就可能把我送进后边去啦。”埃莉卡勉强笑了笑。显然,这两个警察已经认准她不是个重罪犯了。还是那个警察问道:“以前被捕过吗?”她摇摇头。“我看你也不象是。经过几次就无所谓了。这可指的是不捣蛋的人。”她上了巡逻车,门砰的一声,就把她给关在车里了。在郊区警察局里,她的印象中只有上光的木器,还有花砖地,除此以外,周围的事物在她眼里都是模模糊糊的。警察局里先对她警告一番,然后再讯问她在皮箱店里的犯案经过。埃莉卡都如实回答了,她知道躲躲闪闪的时刻早已过去啦。女侦探和警卫都到场了,他们说的,埃莉卡都一一承认了,可是两人的态度还是恶狠狠的。埃莉卡指出了她偷的公事包,不过她心里也禁不住纳闷,不知道自己要这包干什么。过后,她就在供述上签了字,警察局里接着问她要不要打个电话。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律师?给她丈夫?她都说不要。之后,她被带到警察局后面一个装着铁窗的小房间里,撇下她一个人关在里面了。郊区警察队长威尔伯·阿伦森并不是个无事忙的人。在一生中,阿伦森队长曾经多次发觉,办事能慢则慢,这对以后大有好处,因此,现在他慢吞吞看着几份报告。报告上谈到当天下午两三点钟发生了一宗所谓商店偷窃案件,作案后,有个嫌疑犯企图逃跑,警察当局发出无线电通知,后来就将嫌疑犯拦截拘留。被拘留的嫌疑犯,名叫埃莉卡·玛格丽特·特伦顿,年龄二十五,已婚,家住夸顿湖,态度较好,已在供状上签字认罪。要是按正常的做法,这个案件就要照例行手续办下去,对嫌疑犯提出控诉,随后开庭审理,十之八九是判决定罪。不过,在底特律郊区警察局里,并不是事事都照常规办理的。虽说按常规办理,队长用不着审阅轻罪案件的案情,不过,在他部下的斟酌决定下,某些案件也会送到他的办公桌上。特伦顿。这个名字勾起了他的回忆。他说不上以前在什么场合下,在什么时候听到过这个姓名,但是他知道他要不急着去想的话,他这颗脑袋想啊想的,迟早会把答案想出来。此刻,他就继续看报告。另外还有一件不按常规办理的事,就是那个摸熟上司脾气和爱好的警察局录事,到目前还没有把那个嫌疑犯的案例登记入册。因此,摘录罪犯姓名和犯罪案由、备采访记者查看的逮捕人犯记录簿上,还没有登上这件案子。这件案子有几件事引起了队长的兴趣。首先,犯罪的动机显然不是为了要钱用。嫌疑犯企图逃跑时,在百货商场停车场上失落了皮夹子,里面有一百多元现款,还有美国快车俱乐部和进餐者俱乐部①的会员证,外加当地商店的记帐卡。嫌疑犯手提包里的一本支票簿,也表明帐下还有一笔为数可观的存款。①两个美国“高级”俱乐部,需有一定的财产、地位及其他条件方得加入成为会员。阿伦森队长非常了解那种境况宽裕的商店女窃和所谓偷窃的道理,因此,有那么一笔钱,并没有出乎他意外。耐人寻味的倒是,那个嫌疑犯竟不愿意透露她丈夫的身份;让她打电话给丈夫,她也不要。可不是说这有什么关系。审讯案子的警官,已经按常规查明她驾驶的这辆汽车车主是谁。原来这辆汽车登记在三大汽车公司之一的名下。再向那家公司的保安处一调查,才知道是公司的一辆公家汽车,是分派给亚当·特伦顿先生的两辆汽车之一。有两辆汽车这个情况,本来并没有问到,是公司保安人员顺口说出来的,打电话询问的警官,在报告里也照录不误。现在,这位年近六十、身材结实、有点秃顶的阿伦森队长,正坐在办公桌旁,考虑着保安人员这一说明。队长完全了解,汽车界经理使用公司汽车的为数不少。但只有大经理才有两辆汽车——一辆自己用,一辆给妻子用。因此,用不着多大的推断能力,就可以得出结论:那个嫌疑犯埃莉卡·玛格丽特·特伦顿,就是现在关在小小的审讯室里而没有关进牢里的(这是录事的另一个直觉行动),她的丈夫是个相当重要的人物。队长需要知道的是:到底有多重要?特伦顿太太的丈夫有多大的势力?队长居然还要花些时间来考虑这样一些问题,这一点正说明为什么底特律各郊区一定要有地方警察队。时常有人提议,说是应当把大底特律的二十来个独立警察队并成一个全市警察大队。这样一并,据说可以消除机构重复,保证更有效地维持治安,而且,还可以节省开支。提倡全市警察大队制度的人,还指出这种制度在其他地方都行之有效。但是,伯明翰、布卢姆菲尔德山、特罗伊、迪尔博恩、大角等等郊区,却总是坚决反对。由于这个原因,再加上那些地区的居民在重要的机构里都有势力,所以这个建议总是通不过。尽管现行的独立小警察队制度未必能使个个人都得到公平对待,但是,对当地有名望的公民说来,如果他们和他们的亲友犯了法,这个制度给他们的方便倒是确实不小。说时迟那时快!——队长记起了他过去是在哪儿听到特伦顿这个名字的。六七个月前,阿伦森队长在汽车经销商斯莫盖·斯蒂芬森那里替妻子买过一辆汽车。队长到经销商的样子间去的那天——他还记得那天是星期六——斯莫盖把他介绍给一个名叫亚当·特伦顿的人,那人是在汽车公司的总办事处工作的。后来,在斯莫盖和队长谈汽车交易那时,私下里,斯莫盖又一次提起特伦顿,预言他要在公司里步步高升,总有一天会当上公司的总经理。想到了这件事,又想到了这件事在此刻的含意,阿伦森队长暗暗庆幸刚才总算没有卤莽从事。现在,他不但明白了这个被拘留的女人是个头面人物,而且还知道可以从哪儿去多弄到一点对案子可能有帮助的情报。队长用办公桌上的外线,给斯莫盖·斯蒂芬森打了一个电话。

“啊,天呐!”亚当说。“我忘了给我妻子打电话了。”他回想起来,禁不住内疚,自从星期六早晨以来,他一直想打电话给埃莉卡,把离家前的那场争吵弥合一下。现在已经是星期日晚上,他却还没有做到。另一方面,不用说,心里也念念不忘罗韦娜,有了她,一些不大着急的事都无所谓了,但是,经过了那件事,亚当也觉得要跟埃莉卡见面,总有点不自在。“我们要不要拐进去找个公用电话?”皮埃尔·弗洛登海尔问。他们是在弗林特的郊区附近,第七十五号州际公路上,正向南驰去。离开希金斯湖别墅以来,皮埃尔一直驾驶着亚当的汽车。当时,跟这年轻赛车手一起到别墅来的另一个人早走了,亚当乐意有个伴一起回底特律,他也高兴请那赛车手搭他车回去。此外,碰到皮埃尔自告奋勇来开车时,亚当也感激不尽地接受了,在开头一段路上,亚当就一直在打瞌睡。这时,天慢慢黑了。从乡间开向城里的许多车辆中间,他们汽车的大灯在闪闪发亮。“不,”亚当说,“要是停下来,就会浪费时间。让我们一直开下去吧。”他试着把手伸到仪器板下面的那架“民波”收音机去。他们不久就要进入大底特律境内,埃莉卡可能象平时那样,开着厨房里那架收音机。接着他却放下了手,决定不叫话了。他心里越来越紧张,他明白,就是怕跟埃莉卡讲话。过半小时后,他们开过布卢姆菲尔德山,不久又驰离了高速公路,朝西一拐,向夸顿湖开去,这时候,他心里更紧张了。皮埃尔住在迪尔博恩,亚当本想自己下车后,让他把汽车直接开去。可是亚当却邀请皮埃尔到他家去,一听他答允了,心里才松了口气。亚当想,在他不得不独自面对埃莉卡以前,至少暂时要有个陌生人做做护身。他其实用不着发愁。到了灯火通明的特伦顿屋前那石子车道上,汽车卡嚓一声停下,大门就打开了,埃莉卡走出来热烈欢迎亚当。“欢迎欢迎,亲爱的!我真记挂你呢。”她吻了他一下,他知道她就是这样子来表示星期六的事件已经过去,旧事不必重提了。亚当不知道的是,埃莉卡之所以兴高采烈,多少是因为她戴着一只装饰表,他不在家里时,她又一次冒风险到商店去偷窃,这只表就是这样顺手偷来了。皮埃尔·弗洛登海尔走出驾驶座。亚当给他介绍了一下。埃莉卡给了他最迷人的一笑。“我见过你赛车。”她又补上一句说:“不过,要是我早知道你开车送亚当回来,我可免不了提心吊胆。”“他开得比我慢得多,”亚当说。“一次也没有打破速限。”“多气闷!但愿那个聚会热闹得多。”“不怎么样热闹,特伦顿太太。跟我以前参加过的几次比起来,那是算清静的了。既然只有男人在场,我想,就总是那么样的。”别再扯下去了,朋友!亚当想警告一句。他看到埃莉卡狡黠地瞟了皮埃尔一眼,不由得疑心这个年轻赛车手根本不习惯同十分聪明伶俐的女人在一起。可是,皮埃尔分明给埃莉卡打动了心,她穿了一套普奇①式绸睡衣,长长的淡金色头发披在肩上,看上去又年轻又美丽。①当代意大利时装设计师。他们走进屋子,兑好酒,再拿到厨房里去,埃莉卡就在那里替他们三个人做煎蛋三明治,煮咖啡。亚当离开了一会儿,去打电话;虽然累了,但他还是去把当夜必须处理的文件收集拢来,明天早晨好派用处。他回进来时,埃莉卡正在专心听皮埃尔谈汽车比赛,看起来这就是皮埃尔在别墅里对身边一群人谈的那番话的添枝加叶。皮埃尔摊着一张纸,在纸上画了一个赛车场跑道的图样。“……所以向看台前的南直道冲去时,你要笔直开,十二万分的直。每小时要开个两百哩,你要是让车子开得东歪西歪,那么时间上就大大落后了。在跑道上,风往往打横里吹过来,所以你要紧挨着墙,尽可能挨紧那垛旧墙……”“我看到过赛车手这么干来的,”埃莉卡说。“这总叫我吓得什么似的。你开得那样快,万一撞上了墙……”“要是撞上了,那么干脆撞过去,才比较安全些,特伦顿太太。我也撞过几回墙……”“叫我埃莉卡,”埃莉卡说。“你真的撞过吗?”亚当听着听着,听出了兴味。他带埃莉卡去看过几次汽车比赛,但是从来没有看到她如此关心来的。他暗自想道:这或许是因为她和皮埃尔天生投合吧。他们彼此谈得投机,是明摆着的事,年轻赛车手容光焕发,象孩子一样一唱一和地凑着埃莉卡的兴致。亚当真感谢有这么个机会,总算没受到他妻子眈眈注视,就恢复了镇静。虽然他人回了家,可是一颗心还在罗韦娜身上咧。“赛车的跑道,埃莉卡,”皮埃尔说着,“赛车手条条都得学会怎样去对付,好象是个……”他迟疑了一下,想找个比喻,接着就补上一句说:“象只提琴。”“或者象个女人,”埃莉卡说。他们两人都放声笑了。“那老跑道上的坑坑洼洼,你都得熟悉,路面给热辣辣的太阳晒了,或者淋了一阵雨,会成什么样子,你也得熟悉。所以你练啊练的,开啊开的,直到你找到最好的方法,前后左右最快的道道。”亚当坐在房间的那头,这会儿文件已经放在身旁,他插嘴说:“听上去很象人生。”另外两个人好象听也没听见。亚当打定主意:他继续做些工作,显然他们不会介意。“你碰到参加长距离比赛,譬如说,五百哩比赛,”埃莉卡说,“你分不分心?你有没有想到过别的什么事?”皮埃尔稚气可掬地咧嘴笑了。“决不分心!如果你存心想赢,甚至想平安脱身,不是受伤抬走,那就不会胡思乱想。”他解释说:“你有许多事要琢磨,要记住。别的人在比赛中怎样干啦,你想要超出前面那些人的打算啦,怎样不让人家超过你啦。也许还有伤脑筋的事,比方说,一个轮胎磨损了,速度上就要慢十分之一秒。所以,你感到出事了,你就记住,你就心算一下,什么都考虑周到,然后决定什么时候到修理加油站去换个轮胎,输赢就凭这一着。每当拐弯前五十码,你要看好油压表,接着,在北直道上,就得检查所有的量油表,两只耳朵要听好发动机的响声。接着就是要留神找寻修理加油站工作人员打出的信号。改天你倒不妨用上一个秘书……”亚当,正在专心阅读便函,皮埃尔和埃莉卡的声音都充耳不闻。“这一切我从来没听说过,”埃莉卡说。“今后看比赛看来就会不一样了。就好象是个内行了。”“但愿你去看看我比赛,埃莉卡。”皮埃尔朝房间那头来回扫了一眼。他稍稍压低了一点嗓门。“亚当说你要去看塔拉德加五百哩车赛,可是这以前还有其他比赛呢。”“哪里?”“譬如说,北卡罗来纳州就要比一次。或许你能够来吧。”他直对着她看。她这才第一次觉出他带点傲气,有点明星派头,心中也有数自己是群众眼里的英雄。她猜想有许许多多女人都追求过皮埃尔。“北卡罗来纳州并不算远。”埃莉卡微微一笑。“这件事可以考虑,是不是?”过了一会,皮埃尔站起身来,这倒给亚当发觉了。“我想我要走了,亚当,”皮埃尔说道。“万分感谢你给我搭车,还请我进来。”亚当把一个文件夹放回公事包里——这是十年人口变迁估计表,是准备用来研究消费者对汽车的爱好倾向的。他赔不是说:“我没好好招待你。但愿我妻子代我尽了地主之谊。”“那还用说。”“你可以开我的汽车去。”他伸手到袋里去摸钥匙。“如果你明天打电话给我的秘书,告诉她车子在什么地方,她就会去取来的。”皮埃尔迟疑不决。“谢谢,可是埃莉卡说……”埃莉卡急匆匆走到起居室里,取了一件春秋短大衣披在睡衣上面。“我开车送皮埃尔回家。”亚当开口说:“用不着……”“今夜天很好,”她坚持说。“而且我也想透透空气。”过了几分钟,只听得屋外,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发动机转速加快了,声音又渐渐消失了。屋子里静悄悄的。亚当又工作了半个钟头才上楼去。他刚要爬上床,听到汽车回来了,埃莉卡进了门,可是等她走进卧室,他却已经睡着了。他梦见罗韦娜。埃莉卡梦见皮埃尔。

珀西瓦尔·麦克道尔·施托伊弗桑特从男爵同亚当·特伦顿结识交往以来,已经有二十多年了。那是种时断时续的友谊。有时候两年多不见一次面,甚至也不通一次音信,但是偶尔两人到了同一个城里,总是不难相逢,重叙友情,好象从未断过来往似的。他们的友谊之所以持久,也许是因为两人的个性不同。亚当虽富有想象力,但主要是个组织能手,是个干事干到底的实用主义者。珀西瓦尔爵士也富有想象力,还是个越来越出名的卓绝科学家,但根本是个梦想家,不善于处理日常事务——那种人可能发明了拉链,结果却忘了拉上自己的裤裆拉链。他们的出身也不相同。珀西瓦尔爵士是英国乡绅人家的最后一代,父亲已经故世,承袭的爵位倒一点也不假。亚当的父亲在纽约州布法罗市当过钢铁工人。他们两人是在普陀大学里相识的。他们年龄相同,同一届毕业,亚当读的是工程学;珀西瓦尔(他的朋友都管他叫珀西)念的是物理学。其后,珀西又花了几年时间,象孩子采集雏菊那样东一下西一下地得了几个科学学位,接着在亚当任职的汽车公司里工作了一段时间。正是在那个所谓“智囊院”的科学研究所里,珀西发现了电子显微镜新的应用,就此一举成名。在那段时期里,也是在亚当和埃莉卡结婚以前,珀西还是单身汉那时,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最多,两人也相处得越来越融洽。亚当一度对珀西制造仿古小提琴的癖好,有过淡淡的兴趣,顺着他那好开玩笑的脾气,在只只小提琴上贴了一张斯特拉迪瓦里①的标签,但是,碰到珀西提出两人一同学习俄文,他却拒绝了。珀西就独自着手学了起来,这只是因为有人替他订了一份苏联杂志;不到一年,他已经能够不费力地阅读俄文了。①十八世纪意大利著名提琴制造者。珀西瓦尔·施托伊弗桑特爵士生就瘦高个子,两腿细长,在亚当看来,一副模样总是凄凄戚戚,始终心不在焉。他还天生那种难改难移的吊儿郎当脾气,碰到一颗心放在什么科学问题上,就忘了身边的一切,包括他那七个吵吵闹闹的小孩子。珀西离开汽车工业后不久,就结了婚,那窝小家伙是以一年一个的速度出世的。他娶的是个风流妖娆的甜姐儿,如今成了施托伊弗桑特爵夫人,近几年来,这个人丁日益兴旺的人家一直住在旧金山附近,一座闹得不亦乐乎的疯人院似的住宅里。就是从旧金山,珀西专程飞到底特律来看亚当的。他们在亚当的办公室里见了面,那是在八月里的一天傍晚。上一天珀西打电话来,说他要来,亚当就劝他不要去住旅馆,请他到夸顿湖的家里来住。埃莉卡是喜欢珀西的。亚当但愿来了个老朋友,他和埃莉卡之间至今还存在的紧张和若即若离的关系,多少会缓和些。可是珀西谢绝了。“最好不住你家,老弟。我这次来,要是碰到埃莉卡,她会打听我为什么来,你就可能照你自己想的一套告诉她。”亚当问:“你为什么要来啊?”“可能我要找个工作。”但是珀西瓦尔爵士并不要找工作。原来他来是要请亚当担任一项工作。一家从事先进的电气和雷达工艺技术的西海岸公司,需要一个管业务的头头。珀西是那家公司的一个创办人,目前是公司里负责科技的副总经理,他代表他本人和同事来跟亚当接洽。他说道:“我们是要请你做总经理,老弟。你一开始就当头头。”亚当阴阳怪气说:“当年亨利·福特就是这么跟老伙伴努森①说来的。”①指美国工业家、汽车制造商威亷·努森(1879—1948)。“这样,事情可能好办些。一个理由是,这样你就会有职有权,说话有人听啦。”珀西稍稍皱了皱眉头,看看亚当。“只要我在这儿一天,我就要请你办件事。那就是认真考虑我的意见。”“我向来如此。”亚当暗自想道,这正是他们朋友关系的一个特点,这种关系的基础就是彼此尊重各人的才能,而且那样做也有充分理由。亚当在汽车工业界已经有了赫赫成就;珀西虽然往往稀里糊涂,对日常事务漫不经心,可是,在科学领域方面,他倒是接触一项就成功一项,也总是名噪一时。即使在今天相会之前,亚当也听到过种种传说,讲到珀西的西海岸公司是以电子工艺技术为方向的,在短短时间内已经在先进的科研和发展方面树立了赫赫声誉。“我们是家小公司,”珀西说,“但在迅速发展,这也就成了我们的问题。”他接着讲了下去,说是有一批象他那样的科技人员,怎样联合起来,组成那家公司,他们的宗旨,是要利用各门科学中的大量先进的新知识,搞出实用的新发明和新工艺。他们特别关心的一件事,是最近才冒出头的能源问题和电力输送问题。他们心目中的种种新事物,不但会替城市和工业解围,而且还会利用大规模的电力灌溉来增加全世界的粮食供应。这批人已经在好几个方面取得了成绩,所以,照珀西的说法,那家公司正在“挣得面包和牛油,外加一些果酱”。想来是大有可为的。“我们的工作多半集中在超导体上,”珀西说。他又问了亚当一句:“对超导体懂得多吗?”“懂一点,并不多。”“如果有个重大突破的话——我们中间有些人认为,这是办得到的——那么在电力和冶金发展方面,就有了一代人中的最大一次革命。以后我再跟你详细谈。那可能是我们最最了不起的事业。”珀西郑重其事说,目前公司需要一个头儿尖儿的企业家来经营。“我们是些科学家,老弟。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那么你在这儿举国上下能找到多少科学人才,我们那儿就有多少。可是我们不愿意干的事,也没本领干的事,我们却都得干,什么组织啦,管理啦,预算啦,经费筹划啦,等等。我们只想待在实验室里做做实验,动动脑子。”不过,那批人并不是随便哪个企业家都要的,珀西郑重其事说道。“会计人员倒可以成批雇到,经营顾问也可以成车拉来。我们需要的是一位杰出人物——那种人富有想象力,对研究工作既了解又尊重,会利用工艺技术,会推动创造发明,会争得优先权,会管理第一线,我们呢,就负责照料后方,此外,他还要是个正派人。一句话,老弟,我们需要的就是你。”这番话怎能不使人高兴。外界公司的聘请,对亚当并不是新鲜事,对多数汽车界经理,也算不上破天荒的事。但是,这次聘请出于珀西之口,由于他的身份地位,那就不同寻常了。亚当问:“你们其他的人怎么个想法呢?”“他们已经逐渐弄明白,我的眼力可以信得过。我不妨告诉你,在考虑聘请什么人时,我们开了张短短的名单。短得很的。上面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亚当说了一句,说的也是真心话:“我真感动。”珀西·施托伊弗桑特爵士不禁徐徐露出了难得一露的笑容。“你也许还会在其他方面感动呢。如果你有意思,我们也可以谈谈薪水、红利、股权、优待股票。”亚当摇摇头。“即使要谈,现在也还不是时候。问题是,我从来也没有认真考虑到要离开汽车业。汽车一向是跟我同呼吸共命运的。现在还是这样。”哪怕在现在,亚当也认为,这番交谈不过是顺理成章罢了。尽管他对珀西非常尊敬,尽管他们的友谊非常深厚,但是要亚当主动脱离汽车工业,那简直是不可想象。他们两人面对面坐在椅子里。珀西在椅子里挪动一下。他有个习惯,坐着时总是忽而转东忽而转西,这一来,他那个瘦长的身子就好象是弯弯曲曲的了。每转一下,也等于是告诉人家说,话题要转了。“你有没有想要知道,”珀西说,“将来在你的墓碑上会题上些什么?”“我根本说不上我将来有没有一块墓碑。”珀西挥一挥手。“我是在打比方啊,老弟。我们将来都会有块墓碑,不是石头的就是虚无缥缈的。墓碑上会记下我们生前所做的种种,我们身后留下的一切。你有没有想到过你的碑文?”“大概想到过,”亚当说。“想来我们大家都想到一点。”珀西十个手指尖对在一起,他怔怔看着手指。“大概你有几件事可以一提。比方说,‘他是汽车公司副总经理’,甚至还可能是‘总经理’——那是说,如果你走了运,胜过了其他所有强大的对手。不用说,你的同道不少,不过人多得很。有那么多的汽车界总经理和副总经理呢,老弟。多得有点儿象印度人口呢。”“既然你要发宏论,”亚当说道,“那何不就开门见山说出来呐?”“意见提得好,老弟。”亚当心里想,有时候珀西把他那矫揉造作的英国派头摆得太过分了。这种派头非得矫揉造作一番才行,因为不管珀西是不是英国从男爵,他在美国毕竟已经住了二十五年啦,现在除了讲话以外,所有的趣味习惯都美国化了。但或许这正说明个个人都有不足之处吧。这时珀西向前探出身子,恳切地瞅着亚当。“你总知道你那块墓碑上会题些什么了吧:‘他干出的一番事业既新奇又高尚。他领导大家开辟新路,开垦生地。他身后留下的事业既重要又不朽。’”珀西往椅背上一靠,仿佛那么样的长篇大论(这在他倒是少见的事),那么样的慷慨激昂,累得他筋疲力尽了。在接下来的一阵沉默中,亚当觉得,自从谈话开始以来,再也没比此时此刻扣人心弦了。他心里承认,珀西讲的都是实话,他也真想知道,一旦“参星”过时了,没用了,在人家的心里还会留多长时间。“远星”也一样,还不是一下子就忘了。这两种汽车现在看来都重要,都支配不少人的生活,也包括他自己的生活。可是,在未来的岁月里,会显得多重要呢?这套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时间已近傍晚,这儿也好,办公大楼里的其他地方也好,白昼工作的压力在缓和下来,秘书等人纷纷回家了。亚当从坐着的地方望出去,可以看到高速公路上的来往车辆,随着工厂里和办公室里涌出大批大批的人,车辆流速等级就越来越大了。他之所以选了这个时间碰头,是因为珀西特地要求他们至少要有一个小时的清静。“再给我谈谈超导体的事,”亚当说,“就是你刚才谈的那个突破的事。”珀西平平静静地说:“有了超导体,就可以得到巨大的新能量,可以有机会洁净我们的环境,创造出人间空前未有的丰富物资。”办公室那头,亚当的办公桌上的电话嘀铃铃、嘀铃铃,一个劲响着。亚当不由恼火地朝电话瞅了一眼。珀西还没来前,他就关照过秘书厄休拉,叫她不要来打扰他们。看来珀西对这样打扰也不痛快。不过,要没有充分理由,厄休拉决不会对他的吩咐不当一回事,这点他是知道的。他赔了不是,走到房间那头,在办公桌边坐下,拿起了电话。“我本来不会打电话给你的,”秘书压低了嗓门说,“可是斯蒂芬森先生说,他非得跟你谈一下不可,事情万分紧急。”“斯莫盖·斯蒂芬森?”“是的,先生。”亚当怒气冲冲说:“把他今天晚上在什么地方的电话号码记下来。回头我尽可能打电话给他。可现在我不能听电话。”他觉出厄休拉在迟疑不决。“特伦顿先生,我刚才就是这么说来的。可是他一定要你听。他说,你一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就不会怪他打扰了。”“妈的!”亚当不胜歉疚地看了珀西一眼,问厄休拉说:“他还没把电话挂断吗?”“没有。”“好,把电话接过来吧。”亚当一只手捂住话筒,对珀西保证说:“就一分钟时间,只谈一分钟。”他想,象斯莫盖·斯蒂芬森这种人的毛病,就是总认为自己的事不能再重要了。卡嗒一声。响起了汽车经销商的声音。“亚当,是你吗?”“是啊,我就是。”亚当可不想掩饰心头的不快。“听说我秘书已经告诉过你我很忙。不管是什么事,都得等一下。”“要不要我把这话告诉你太太?”他怒悻悻回答说:“这算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说,大经理先生忙得连一个朋友的电话也不能接,你太太被捕啦。也许你以为是违犯交通规则吧,不是的。是为了偷东西。”亚当惊得哑口无言,斯莫盖径自说了下去。“如果你想要救她,也救你自己,现在马上丢下你手上的一切事情,到我等着的地方来。听仔细啦。我来告诉你到什么地方。”亚当眼前好似金星乱舞,记下了斯莫盖说出的那个地址。“我们必须请个律师,”亚当说。“我认识好几个。我这就打电话去找一个,叫他到这儿来。”这时他和斯莫盖·斯蒂芬森在一起,就在郊区警察局的停车场上,斯莫盖的汽车里。亚当还没到警察局里去过。斯莫盖劝他待在车里,听他把埃莉卡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这些事,他是从阿伦森队长给他的电话里听到的,也是亚当没来前他上队长办公室里听到的。亚当越听越紧张,心里一发愁,眉头也越蹙越紧了。“对,对,”斯莫盖说道。“去打电话给律师。你既然要这么办,那何不也去打电话给《新闻报》、《自由新闻》和《伯明翰怪客报》呢?他们说不定还会派摄影记者来呢。”“这有什么关系?明明是警察局胡涂,搞错了。”“他们没搞错。”“我妻子决不会……”斯莫盖火冒三丈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妻子干了。你听明白了吗?她非但干了,还在坦白书上签了字。”“叫我怎么信得了。”“你还是信的好。阿伦森队长告诉我的;他可不会瞎扯。再说,警察也不是傻瓜。”“对,”亚当说,“我知道他们不是傻瓜。”他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强自认真考虑一下——自从半小时前同珀西瓦尔·施托伊弗桑特匆匆分手以来,他这还是第一次冷静下来思考呢。刚才珀西倒善观气色,虽然亚当没有细谈那突如其来的电话为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出了什么大事。他们约定当天夜里或者隔天早晨由亚当打电话到旅馆里找珀西。这会儿,斯莫盖·斯蒂芬森坐在亚当旁边等着,一面抽着雪茄烟,抽得满车烟雾腾腾,尽管车里有空气调节设备也不顶事。车外,还是凄凄凉凉地下着雨,从午后到现在没有停过。暮色降临了。车辆上和房屋里的灯一一亮了。“好吧,”亚当说,“就算埃莉卡干了他们说的事,其中也必定另有原因。”汽车经销商出于习惯,伸手摸摸胡子。刚才亚当来时,他对亚当的招呼不冷不热,一副非敌非友的态度,现在他说话的口气也模棱两可的。“不管是什么原因,我想那也是你和你太太之间的事。对也好,错也好,那也是你们的事;都跟我不相干。我们现在要谈的是眼前的情况。”一辆警察巡逻车开到靠近他们停车的地方。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下了车,一左一右押着另一个人。那两个警察朝斯莫盖·斯蒂芬森的汽车和车上的两个人狠狠看了一眼;这时亚当看出,另一个人上着手铐,眼睛东躲西闪,不敢看人。斯莫盖和亚当看着这三个人走进局里去。这幕情景叫人怪不舒服地想起这地方处理的事务。“眼前的情况是,”亚当说,“埃莉卡在那里面——照你跟我说的——需要救她。或者我自己闯进去,来个以势压人,但这样也许会出岔子;或者我放聪明点,去请个律师。”“聪明也好,不聪明也好,”斯莫盖嚷嚷着说,“看来你大有可能干出点事,你连收也收拾不了,到将来还会后悔当初不用另一种办法呢。”“什么另一种办法?”“譬如,让我进去先安排一下。代表你办事。譬如,我再去跟队长谈谈。譬如,看看我有什么办法。”亚当心里奇怪自己为什么先前没问一下,嘴上问道:“警察局为什么打电话给你?”“队长认识我,”斯莫盖说。“我们是朋友。他知道我认识你。”他压着不对亚当讲明他已经打听清楚的事,一是,发生偷窃案的那家商店,很可能只要把偷去的那件东西用钱偿还,就了结案子,不会坚持法律起诉的;二是,阿伦森队长明白,这件案子可能在当地引起风波,因此可能安排一个妥善的办法来解决,只要所有的当事人通力合作,谨慎从事就行。“我可束手无策,”亚当说。“如果你认为你有办法的话,那就动手干吧。你要我跟你一起去吗?”斯莫盖坐着不动。两只手握着方向盘,脸上不动声色。“怎么样,”亚当说,“你有没有办法?”“有,”斯莫盖应道,“我想我有办法。”“那么我们还等什么呐?”“代价,”斯莫盖轻轻说。“什么都有代价,亚当。怎么偏偏是你不知道?”“如果我们谈的是行贿……”“行贿这个词连提也别提!在这儿不行,在里面也不行。”斯莫盖朝警察局做了个手势。“还要记住这一点:威尔伯·阿伦森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但是你想许他什么好处,他就会请你太太吃官司。也请你吃官司。”“我可没打算这么做。”亚当一脸困惑。“要不是这样,那又是怎样……”“你这个混蛋!”斯莫盖喊了出来;紧握着方向盘的两只手都变白了。“你要坑了我,记得吗?还是你认为这件事算不了什么,你把它给忘了?过一个月,你不是说过吗?过一个月,你姐姐就要把她在我店里的股票卖个干净。过一个月,你就要把你那本见不得人的笔记本交给你公司销售部头头。”亚当倔头倔脑说:“那是我们谈妥了的。跟这件事可没有关系。”“跟这件事就是有关系!如果你要你太太摆脱这个麻烦,不让她,也不让你在密执安整个州里弄得身败名裂,那么你最好赶快重新考虑一下。”“你还是讲明要重新考虑什么的好。”“我不是开了个价吗,”斯莫盖说。“如果还需要讲明的话,那你这个人还没有我想象的一半聪明呢。”亚当听任语气里流露出心头的鄙夷。“大概我有底了。现在看看我是否想得对。你准备当个中间人,利用你和警察队长的交情,想法释放我妻子,不用法律起诉。作为交换条件,我就得叫我姐姐不要让掉她在你店里的投资,再有,只当不知道你那套不老实的生意经。”斯莫盖咆哮了起来:“你倒是随口就落出了不老实这个词。可惜你忘了你家里人也有这号事。”亚当不理这句话。“我提得对,还是不对?”“你到底聪明了。你想得对。”“那么回答就是不行。不管怎么着,我也决不改变我要向我姐姐提出的忠告。那样做嘛,是牺牲她的利益,来救我自己的急。”斯莫盖赶紧说道:“那么,那就是说,公司那方面的事你可以考虑了。”“我没那么说。”“你也没有没那么说。”亚当不吭声。汽车里只听得到白白开着的马达卜卜声和空气调节器的嗡嗡声。斯莫盖说:“我就打个对扣成交。特里萨的事,别提了。我只要你不向公司告发就行。”他换了口气,又补充说:“我甚至也不要你那个黑笔记本。只要你不拿来用就行。”亚当还是没回答。“大概可以这样说吧,”斯莫盖说,“你要在公司和你太太中间选一个。真想看看你把哪一个放在第一位。”亚当痛苦地回答说:“你知道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心中有数,斯莫盖是拿他耍了,就象那天他们在经销商行里的冲突一样,当时斯莫盖提出的期限比预料的多一倍,后来却按他原先的愿望成了交。这是商人那种丢卒保车的老一套手法,当时是那样,现在也是那样。可是,这一回,亚当提醒自己说,必须为埃莉卡着想。没有其他的路可走。还是有其他的路可走呢?即使事到如今,他也恨不得不要斯莫盖帮忙,恨不得独自到警察局里去,恨不得把目前看来还是似真非真的情况尽力摸个清楚,再看看是否另有办法可想。不过这么做要担风险。事情明摆着,斯莫盖确实认识阿伦森队长,同样明显的是,这种局面,斯莫盖懂得怎么应付,亚当却没有这一手。几分钟前,亚当说什么“我可束手无策”,这说的确是实话。但是,他知道,不管是否为了埃莉卡,他这样做,都是违背自己道德标准的,不顾自己良心责备的。他抑郁得禁不住揣测,这也许不是最后一次;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工作中也好,在私事上也好,或许还会有更大的妥协让步。至于斯莫盖呢,这时他暗暗高兴得心花怒放。那一天,没有多久以前,亚当扬言要揭发他,但他赢得了一个月的宽限,当时他就深信会有转机的。他始终这样深信不疑。现在看来他并没想错。“亚当,”斯莫盖说。他按熄了雪茄烟,拚命忍着不笑出声。“让我们去把你夫人从班房里救出来吧。”办了形式的手续,做了官样的文章。当着亚当的面,阿伦森队长正颜厉色地训了埃莉卡一顿。“特伦顿太太,今后万一再发生这种事,就要受到法律的严厉制裁。你完全明白吗?”埃莉卡的唇间透出了简直听不清的一声“是”。她和亚当各坐一张椅子,面对着办公桌后边的队长。阿伦森队长尽管正颜厉色,看起来不大象警官,倒象是银行家。由于坐着,人更显得矮了;头顶上空的灯光照得他那秃脑袋瓜亮晃晃的。房里没有别的人。斯莫盖·斯蒂芬森安排好了这次会见和收场结果,这会儿正等在外面走廊上。当时亚当和队长一起在房里,一个女警察把埃莉卡押送进来。亚当伸出双手,向埃莉卡迎上去。看来她没想到会见着他。“我没叫他们打电话给你,亚当。我不愿意把你连累了。”她的声音紧张不安。他抱住她说:“做丈夫的不是应该有难共当吗?”队长头一点,女警察就出去了。过了片刻,在队长一提之下,大家都坐下了。“特伦顿先生,万一你认为这件事可能出于什么误会,那我认为你应当看看这个。”阿伦森队长隔着办公桌递给亚当一张纸。那是埃莉卡签了名的供述的照相复制本。队长等亚当看完后,问埃莉卡道:“特伦顿太太,当着你丈夫的面,我现在问你:你签这份供述时,是否有人对你诱导,或者说用上什么种强迫手段或者高压手段?”埃莉卡摇摇头。“那么你是说,签这份供述是完全出于自愿的?”“是的。”埃莉卡避开了亚当的眼光。“对于你在这里的待遇也好,对于逮捕你的警察也好,你有没有什么意见?”埃莉卡又摇摇头。“请出声说。我要你丈夫听见。”“没有,”埃莉卡说。“没有,我没有什么意见。”“特伦顿太太,”队长说。“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不一定要回答,但如果你回答了,那对我是有帮助的,对你丈夫或许也有帮助。我也保证,不管是什么样的回答,都不会带来什么后果。”埃莉卡等着。“你以前偷过东西吗,特伦顿太太?我意思是说,在最近这段日子,象今天这么样的情况之下?”埃莉卡犹豫了一下,才轻声说:“偷过。”“几次?”亚当指出道:“你刚才说是问一个问题,她已经回答了。”阿伦森队长叹了口气。“好吧。算了。”亚当觉出埃莉卡不胜感激地朝他瞟了一眼,于是他不由得纳闷,他这样求情是否对头。也许还是让她把什么都说出来的好,因为队长已经保证免予追究的。接着亚当又想道:如果再有什么话要说出来,那只有在私下里,就他和埃莉卡两个人谈谈。但愿埃莉卡愿意告诉他。看来她不一定肯讲给他听。即使到现在,亚当也不知道,回头他和埃莉卡到了家里,他们怎么来处理这件事。你老婆是个贼,这件事你怎么来处理呢?他心头突然冒出一阵怒火:埃莉卡怎么会给他干出这号事?就是在这时,阿伦森队长正颜厉色地把埃莉卡训了一顿,埃莉卡也都认了。队长接下去说:“在这一特殊事例中,由于你丈夫的社会地位,再加起诉会给你们两位带来不幸的后果,所以我们已经说服那家商店不再坚持提出诉讼,我也决定不再追究。”亚当说:“我们知道,这全仗大力,队长,我们也领情。”阿伦森队长低下头,算是心领了。“特伦顿先生,有支郊区地方警察队,而不是单单一支庞大的全市警察大队,有时候倒有些好处。我可以告诉你,如果这件事发生在闹市区,又是市警察局经办的话,结果就会大不相同了。”“今后万一提到这个问题,我们夫妇也会大力鼓吹维持一支地方警察队的。”队长并没有表示领情。他暗自想道,又争取到两个人拥护地方自治了,这虽然是件好事,但是搞政治切忌太露骨。有朝一日,特伦顿这个人如果真是不出所料,青云直上了,那么他就可能不失为强有力的盟友。队长喜欢当队长。他打算在退休前,想尽办法保住这个位子,决不当个听从闹市区指挥的警管区头头,如果受全市警察大队支配,就免不了落得这样的结果。特伦顿夫妇出去时,他也只是点点头,并没有站起身送别,照他看,过分客气没有名堂。斯莫盖·斯蒂芬森已经不在走廊上,他等在外面汽车里。亚当和埃莉卡一出警察局,他就走下车来。这时天黑了。雨已经停了。亚当等着斯莫盖走过来,埃莉卡径自向亚当停车的地方走去。他们早商量好,让埃莉卡的活顶跑车留在警察局的汽车间里,等明天再来取。“我们得谢谢你,”亚当对斯莫盖说。“我妻子目前还顾不上,不过以后她会亲自向你道谢的。”亚当要装得客气,少不得费了番劲,因为他对汽车经销商的敲诈手段依然痛恨。但是他冷静地想想,要没有斯莫盖出场,他可能更倒霉。于是亚当记起了刚才在里面对埃莉卡发的那股火。他明白,她干出来的另一件事,害得他只好听任斯莫盖·斯蒂芬森摆布了。斯莫盖咧嘴一笑,取下了雪茄烟。“用不着谢。只要你那一方面遵守协议就行了。”“会遵守的。”“再有一件事,也许你会对我说这不关我的事,但不管怎么样,你对你太太也别逼得太厉害。”“你说得对,”亚当说,“这不关你的事。”汽车经销商只当没听见,照样说下去:“人往往为了些可笑的原因做出些可笑的事情。有时候值得看第二遍,才能找出真正的原因。”“今后我万一有必要找个业余心理学家,我会请你的。”亚当转过身去。“再见。”斯莫盖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走开。他们驱车朝夸顿湖走了一半路程。“你还没开过口,”埃莉卡说。“你不打算说什么吗?”她笔直望着前面,虽然她的语气里透着疲劳,但还是近乎锋芒逼人。“我要说的话,只要一个词就可以说明了:为什么?”亚当刚才一面开车,一面拚命压住怒火,捺着性子。现在都一齐爆发了。“你倒说呀!为什么?”“我也一直这样问自己呢。”“那就再问一遍,看看能不能想出个讲得通的答案。我可死也想不出来。”“你犯不着嚷嚷。”“你犯不着偷东西。”“如果我们只打算吵个架,”埃莉卡说,“那就搞不出什么名堂来。”“我想搞到手的,不过是一个简单问题的答案。”“问题是:为什么?”“就是。”“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埃莉卡说,“我倒乐意办到。恐怕那会把你给吓着。”“对,会吓得我要命。”她往下说了,自言自语,好象在自我解释。“不用说,我并不希望给人家抓住,可是知道自己可能给抓住,免不了捏一把汗。这一来,什么都惊心动魄了,不知怎么的,这种心情就格外厉害了。有点儿象多喝了一杯酒的那个感觉。不用说,我一给抓住了,那可真吓死人。我想不到有那么糟的。”“呣,”亚当说,“至少我们开了个头。”“你要不见怪,今天晚上我不想再说了。我知道你有不少问题,想来你也有权提出来。不过,其余的话能不能留到明天再谈呢?”亚当斜睨了一眼。他看到埃莉卡头向后靠着,眼睛闭着。她显得年轻、娇弱、疲乏。他答道:“行。”她说,声音轻得他要竖起耳朵来听,“谢谢你来了。我刚才说的是实话——我没打算找你来,可有你在场,我真高兴。”他伸出一只手,捂在她的手上。“你刚说什么开了个头。”埃莉卡仍然象做梦般说着话,仿佛声音从老远老远传来似的。“只要我们能从头做起就好啦!”“在哪方面?”“在各方面。”她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办不到。”亚当一时冲动,脱口而出:“也许办得到。”他暗暗想道,说也奇怪,偏偏就在今天,珀西瓦尔·施托伊弗桑特提出了一个从头做起的办法。珀西瓦尔爵士在闹市区他住的希尔顿旅馆里,同亚当一起进早餐。自从昨天夜里回家以来,亚当一直没有跟埃莉卡谈过话。她精疲力竭,上了床,马上就睡着了,今天一早他驾车离家进城那时,她还睡得很香。他本想叫醒她,再一想就决定不叫她了,后来,在赴早餐约会的半路上,却又后悔没把她叫醒。他本来是会折回家去的,可就是今天早晨九十点钟珀西要飞到纽约去了——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昨天夜里他们才打电话约好共进早餐的;此外,珀西的建议,突然间,也比头一天显得恰当了,也显得重要了。昨天夜里,亚当注意到一件事,就是埃莉卡照过去一个月来那样,独自到客房去睡时,却没把房门关上,今天早晨他踮着脚走进去时,房门仍然开着。现在他想妥当了:过一小时打个电话回家去。如果埃莉卡愿意谈谈的话,他就把他的办公时间另行安排一下,在早上抽出几个钟点回家去一次。在吃早饭时,珀西没有提到头一天他们谈话被打断的事;亚当也没有提一句。珀西问了几句亚当的儿子格雷格和柯克的情况,接着他们就谈论超导体了——目前聘请亚当去担任总经理的那家小小的科技公司,在那方面大有希望来个突破。“在超导体方面有一件奇怪事,老弟,就是公众和报界对超导体竟然都不大了解。”珀西呷了一口茶。这茶是锡兰茶叶掺上印度茶叶,一起沏的,这两种茶叶他总是装上罐头随身携带,到哪儿都要特地沏一杯喝喝。“你可能知道,亚当,超导体是种金属,或者说是导线,可以满载输送电力而不会有丝毫损失。”亚当点点头。他象个八年级物理学学生,心中明白现有的种种电线电缆至少要损失百分之十五的电力,这就是所谓的电阻。“所以说,有了通电流时毫无电阻的超导体,全世界的电力系统就会来个彻底革命,”珀西瓦尔说。“不谈别的,有了超导体,就不需要复杂的、昂贵的电力输送设备了,也可以用低得难以相信的成本供应数量大得惊人的电力。至今超导体之所以无法发展,是因为只能在极低的温度下起作用,大约在华氏零下四百五十度左右。”亚当说:“那可冷得够呛。”“不错。也就是由于这个原因,近年来,科学家总是梦想有种超导体会在室温下起作用。”“恐怕这不止是梦想吧?”珀西想了一想才回答。“我们相识已经好多年了,老弟。你有没有见过我有言过其实的时候?”“没有,”亚当说。“恰恰相反。你总是很有分寸。”“我依然如故。”珀西笑了笑,又喝了几口茶,才说了下去。“我们这批人还没发现一种在室温下起作用的超导体,可是,根据我们的实验结果,有某些现象不由我们不兴奋。我们真想知道,有朝一日我们会不会搞出个眉目来。”“要是你们搞出了眉目呢?”“要是我们搞出了眉目,要是有了个突破,那么现代工艺技术方面就没一样不受影响,样样都有所改进了。让我给你举两个例子来说吧。”亚当越听越出神了。“磁场方面的种种假设,我不打算细谈,不过有种叫做超导圈的东西倒可以一提。实际上这是种导线,可以储存大量电流,也可以保持原状;假如我们在那方面有个突破,那么在这方面也会获得成功。这样,就有可能用卡车或者般舶或者飞机,把大量可以携带的电力从这地方运到那地方。请想想看,这在沙漠上、丛林里的用途——打成包空运到那儿,根本看不见一架发电机,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源源不断运去。此外,另有一种超导圈,是装在电动车上的,这一来,电池就跟灯草芯蜡烛一样过时了,这种超导圈你想象得出吗?”“既然你问了,”亚当说道,“那我就说,我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的。”珀西提醒他说:“前不久人们不是也想象不出原子能和宇宙飞行吗?”亚当心里想,这是实话。接着他提了一句:“你不是说要举两个例子吗?”“是的,我是说过的。超导体有一个大可玩味的特点,就是,它是抗磁性的——也就是说,跟比较普通的磁石连结在一起,就会产生极大的斥力。你看出那些远景吗,老弟?——任何机器中的金属都紧凑在一起,但实际上相互之间从不接触。显而易见,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有无摩擦的轴承啦。你可以造一辆汽车,车上的金属零件相互之间都不接触,因此,也不会磨损啦。这些不过是初步设想出来的远景。其他的远景可无穷无尽呢。”珀西的那种信心,怎能不使人感染几分。如果讲这套话的是别人,亚当就会把这番描述多半看作是科学幻想小说,或者是十万八千里外的远景。可是,这番话出于珀西瓦尔·施托伊弗桑特之口,情况就不同了,他在深奥的科学领域方面素有见识高明、成就优异的声望呢。“在我提到的那些方面,还有其他方面,”珀西说,“我们这批人,真是相当幸运,总算没引起人家多大注意,还能继续钻研下去。但是不久就会引起注意——大大的注意。这也是我们少不了你的另一个原因。”亚当正在苦苦思索。珀西的报道和种种设想不由他不兴奋,但他也禁不住纳闷,不知这个兴奋是否象“参星”和“远星”之类的汽车引起的那样强烈,那样持久。即使是现在,一想到自己不是汽车工业的一员了,他也难以接受。不过,昨天珀西说什么开辟新路、开垦生地,这句话倒不是没一点道理。亚当说:“如果这说的确是正经,那我就要上旧金山,去跟你们其他那些人谈谈。”“那不能叫我们再高兴了,老兄,我劝你快去。”珀西双手一摊,做了个祈求的手势。“不用说,我讲的那一切不可能事事如愿;要不成为事实,突破也算不上突破。但是总会有一些激动人心的重要事物的;这一点,我们是有把握的,我也可以向你打包票。记得这句诗吗?——‘世事的起伏本来是波浪式的,人们要是能够趁着高xdx潮……’①等等。”①引自莎士比亚:《尤利乌斯·恺撒》第四幕第三场——“世事的起伏本来是波浪式的,人们要是能够趁着高xdx潮一往直前,一定可以功名成就;要是不能把握时机,就要终身蹭蹬,一事无成。”。“记得,”亚当说,“我记得。”他在暗暗纳闷,不知怎样为埃莉卡和他自己把握时机,怎样乘风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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